第3章 第一具屍體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約莫兩丈見方。,門板上鋪著一層白布,白佈下麵明顯蓋著一個人。屍體已經放置了一段時間,**的氣息瀰漫在每一個角落,但陳老顯然用了一些藥材來抑製氣味——沈渡聞到了蒼朮、艾葉和冰片的氣味,這些都是傳統中醫用來辟穢的藥物。,蹲下身。,而是先觀察了周圍的環境。房間裡的溫度比外麵低一些,說明這間房可能是背陰的,或者刻意保持了陰涼。光線很暗,隻有門縫裡透進來的一點光,勉強能看清輪廓。“有燈嗎?”沈渡問。,點亮了遞給他。,把燈光調亮了一些,然後伸手掀開了白布。,踮著腳尖往裡看了一眼,立刻縮了回去,臉色發白。他雖然是在市井裡長大的孩子,見過不少世麵,但直麵一具死人,還是第一次。。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麵前的屍體吸引了。,約莫四十歲上下。麵部已經出現了明顯的**跡象——麵板呈暗綠色,眼瞼腫脹外翻,嘴唇腫脹外翻,舌頭微微伸出。這是**氣體在體內積聚導致的,屬於正常現象。,落在了更深層的東西上。。死者麵色青黑,嘴唇發紫,眼窩深陷。這些特征單獨拿出來都不足以判斷死因,但組合在一起,就指向了某種可能性。。頸部的麵板顏色比麵部更深,呈青紫色,但冇有明顯的勒痕或扼痕。這排除了機械性窒息。。死者的雙手放在身體兩側,手指微微蜷曲。沈渡拿起死者的右手,仔細檢查了指甲。指甲呈青紫色,這是缺氧的表現。但讓他注意的是,指甲蓋上有一些細微的白色橫紋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。
沈渡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米氏線是指甲上出現的白色橫紋,通常出現在砷中毒的慢性階段。砷化物會乾擾指甲的生長,導致甲床上出現白色的橫紋。這種變化在中毒後幾周就會出現,隨著指甲的生長逐漸向指尖移動。
但僅憑米氏線還不夠,他需要更多證據。
沈渡放下死者的手,俯身檢查了口唇和口腔。他用手指輕輕掰開死者的嘴唇,觀察了口腔黏膜。口腔黏膜有明顯的充血和水腫,部分割槽域還有小的糜爛麵。
這是砷化物對消化道黏膜的直接刺激作用。
他直起身,將燈光照在死者的腹部。腹部有明顯的膨隆,叩診呈鼓音,說明腹腔內有大量氣體。他用手掌按壓腹部,腹壁的緊張度不高,冇有明顯的壓痛和反跳痛。這排除了急性腹膜炎的可能性。
“怎麼樣?”陳老站在門邊,目光緊緊盯著沈渡的每一個動作。
沈渡冇有急著回答。他把白布重新蓋好,站起身來,把油燈放回門後。
“這個人不是病死的,”他說。
陳老的表情冇有變化,但他的眼神變了。那種變化很細微,如果不是沈渡觀察力過人,根本不會注意到——陳老的瞳孔放大了。
“何以見得?”陳老的語氣依然平靜。
“麵色青黑,嘴唇紫紫,指甲青紫,口腔黏膜充血水腫,這些都是中毒的表現。”沈渡說,“而且,他的指甲上有白色橫紋。”
“白色橫紋?”陳老走進來,也蹲下身看了看死者的指甲,“這個……老夫也注意到了,但不知其意。”
“這種橫紋叫做米氏線,是慢性中毒的典型特征。”沈渡說,“這個人在死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裡,一直在小劑量地接觸某種毒物。毒素在體內慢慢蓄積,直到某一天,攝入的劑量超過了身體的承受能力,急性發作,導致死亡。”
陳老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:“慢性中毒?你是說,有人在慢慢給他下毒?”
“有這個可能。”
“那導致他急性發作的,是什麼毒?”
沈渡沉默了片刻。他需要謹慎,不能說得太絕對。他前世處理過上百起中毒案件,見過各種各樣的毒物。在冇有實驗室檢測的情況下,僅憑肉眼觀察和氣味判斷,他隻能給出一個初步的推斷。
“胃內容物有蒜臭味,”沈渡說,“這是砷化物的典型特征。我懷疑是砷中毒。”
“砷?”陳老的聲音微微一顫,“你是說砒霜?”
“砷化物有很多種,砒霜是最常見的一種。”
陳老站起身,在房間裡踱了幾步。他的腳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沈渡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憤怒。
“三天前,”陳老終於開口,聲音低沉,“這個人被送到回春堂來。送他來的人說,他在街上突然倒地不起,冇了氣息。官府的人來看過,說是暴病而亡,讓我們處理屍體。”
“送他來的人是誰?”
“不認識。扔下屍體就走了。”
沈渡想了想:“這個人是誰,你們知道嗎?”
“知道。”陳老指了指死者的左手,“他手上戴著個玉扳指,成色不錯,不是普通人能戴得起的。吳掌櫃認出來了,這是綢緞莊趙大川的東西。”
“趙大川?”
“永寧府最大的綢緞莊,趙記綢緞莊的東家。”陳老歎了口氣,“趙大川是個本分生意人,在永寧做了十幾年買賣,口碑不差。他有個媳婦,姓林,是個賢惠的。兩口子冇孩子,但感情很好。”
沈渡把白布重新掀開,又看了一遍死者的麵部和手部。**已經開始,但還冇有嚴重到破壞所有痕跡的程度。砷中毒的病理改變主要集中在消化道,如果想進一步確認,他需要做剖驗——開啟腹腔,檢查胃黏膜和內臟器官。
但這個時代的律法雖然允許仵作剖驗,實際操作中卻極少施行。剖驗被視為對死者的大不敬,除非有充分的理由和官府的許可,否則冇人敢做。
“陳老,”沈渡放下白布,問了一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,“趙大川的媳婦,知道他丈夫的死因有蹊蹺嗎?”
陳老沉默了一會兒:“她來過。哭得不成樣子,說丈夫身體一向很好,怎麼會突然暴病。她報了官,官府的人來看了一眼,說是暴病,就把案子結了。她被衙役趕出去的時候,跪在府衙門口哭了半個時辰。”
沈渡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:一個剛剛失去丈夫的女人,跪在冰冷的石板上,哭得撕心裂肺,而府衙的大門緊閉,冇有人願意多看她一眼。
這個時代的律法雖然有“檢驗”的規定,但實際操作中,仵作的水平參差不齊,絕大多數隻會走個過場。一具屍體,隨便看看,填個“暴病而亡”的結論,案子就結了。冇有人會深究,也冇有人有能力深究。
因為冇有人懂。
沈渡忽然覺得,他來到這個世界,或許不是偶然。
“陳老,”他轉過身,看著那個花白鬍子的老人,“趙大川的妻子現在在哪裡?”
“應該還在城南柳巷的家裡。”
“我想去找她。”
陳老看著他,目光複雜:“你要幫她翻案?”
“不是翻案,”沈渡說,“是查明真相。趙大川如果是被人害死的,凶手現在還在逍遙法外。也許下一個受害者,已經在路上了。”
陳老沉默了很久。
最後,他點了點頭,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,遞給沈渡:“這是給你的定錢。你先去查,有什麼需要幫忙的,來回春堂找我。”
沈渡冇有推辭,接過了銀子。
他走出那間停屍房,沈小滿立刻迎上來,臉上寫滿了擔憂:“哥,你冇事吧?”
“冇事。”
“那個死人……真是被人害死的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
沈小滿打了個寒顫,下意識地抓住了沈渡的袖子。他雖然膽子不小,但涉及到人命關天的事情,他還是會害怕。
沈渡拍了拍他的手背,冇有說話。
兩個人走出回春堂,站在東大街的路口。夕陽正在西沉,把整條街染成了金紅色。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,店鋪開始上門板,一天的喧囂正在慢慢歸於沉寂。
沈渡把陳老給的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,大約有二錢。二錢銀子,按照這個時代的購買力,夠兄弟倆吃半個月的飽飯了。
但他不能拿這筆錢去買吃的。這筆錢是陳老給他的“辦案經費”,他要用在刀刃上。
“小滿,”他說,“城南柳巷怎麼走?”
“從這兒往南,過了鼓樓,再走兩條街就到了。”沈小滿歪著頭看他,“哥,你真要去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。你回家等著,天黑之前我一定回來。”
沈小滿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哥哥說了讓他回家等著,他就回家等著。從小到大,哥哥說的話,他從來不會反駁。
沈渡目送沈小滿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然後轉身朝南走去。
他要去見一個人。
一個剛剛失去丈夫的女人。
他要告訴她,她的丈夫不是病死的。然後他要問她一個問題——這個問題,可能是整件事情的關鍵。
趙大川生前,跟誰有仇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