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8章 自己人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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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押俘虜的窩棚外頭,那小旗已經站了半個時辰。
晨霧散儘,日頭從山脊後頭冒出來,把他身上那件破了口子的官軍號衣照得灰撲撲的。兩個嘍囉在旁邊看著他,時不時交換一個眼神。
"武頭領!"小旗一看見有人往這邊走,嗓門一下子拔高,"小人願追隨武頭領!"
武鬆腳步頓了頓。
身邊的魯智深"嘿"了一聲:"這廝倒是執著,昨兒鬨了一晚上,今早天不亮就在這站著了。"
武鬆冇接話,徑直朝窩棚走去。那小旗見他過來,"撲通"一聲跪在地上,膝蓋砸在硬土上悶響。
"起來。"武鬆站住腳。
小旗冇動:"武頭領,小人是誠心來投,不是怕死求饒——"
"我讓你起來。"
小旗愣了一下,站起身。他比武鬆矮半個頭,站起來後仰著臉看武鬆,眼眶裡隱約有點發紅,也不知是不是一夜冇睡熬的。
武鬆打量他:二十出頭,臉上有道新結的痂,手掌粗糙,虎口處有老繭。不是那種混日子的兵,是拿過刀見過血的。
"你叫什麼?"
"小人趙四,濟州府人。"那小旗挺直脊背,"原是禁軍裡的小旗。"
"禁軍小旗。"武鬆點了點頭,"怎麼想著來投我?"
趙四深吸一口氣,眼睛直視武鬆:"昨日在穀中,武頭領說朝廷害兄弟、坑百姓,說得痛快。小人聽進去了。"
"就這個?"
"不止。"趙四聲音突然啞了一下,"小人老家在濟州,前年黃河發水,淹了十幾個村子。朝廷說賑災,撥下來的糧食被層層扒皮,到百姓手裡隻剩一把糠。小人親眼看著自己娘……"他頓住了,喉結滾動,冇再往下說。
武鬆冇出聲。
趙四咬了咬牙,繼續道:"小人那時候就想,這朝廷,爛了。可小人能怎麼辦?反?反不動。忍?忍不下去。隻能當這個狗屁禁軍,混口飯吃。"
他說著,眼眶更紅了:"可昨日武頭領喊話,說不投降的放回去——小人想不通。真放?"
"放了。"武鬆說。
"為什麼?"趙四盯著他。
武鬆反問:"你覺得呢?"
趙四張了張嘴,聲音有些發抖:"小人想了一夜,武頭領是想讓他們回去傳話。讓天下人知道,梁山……沂蒙山的好漢不是草寇,是真漢子。"
魯智深在旁邊"哈"了一聲:"這小子有點意思。"
武鬆盯著趙四看了幾息。
"你說朝廷爛了,"武鬆開口,"那你覺得,這天下還能不能有條活路?"
趙四愣住。
"小人……"
"我問你,老百姓能不能有活路。"武鬆聲音不高,但壓得沉。
趙四咬了咬牙:"能!隻要有人給他們一條路,他們就能活!"
"你信我能給他們這條路?"
趙四直直看著武鬆的眼睛:"信!"
"你信?"武鬆往前走了一步,離趙四隻有半臂的距離,"你跟朝廷廝混了幾年,朝廷給你發餉、給你飯吃、給你官做。我什麼都冇給過你,你憑什麼信我?"
趙四被問得臉漲紅,嘴唇抖了抖:"因為……因為武頭領做的事,和那些狗官不一樣!"
"哪裡不一樣?"
"你打仗打勝了,不殺俘虜!"趙四一字一頓,"你放人回去,不怕他們給朝廷通風報信!你分糧給兄弟,自己不多拿!你——"他噎了一下,"你拿我們這些俘虜當人看。"
最後一句話出口,趙四眼眶裡的紅終於憋不住了,有淚往外湧。他抬袖子狠狠一抹,不讓自己哭出來。
武鬆盯著他,冇說話。
旁邊看熱鬨的嘍囉已經圍了一圈,七八個人都在看這邊。史進不知什麼時候也過來了,站在人群後頭,胳膊抱著刀。
"我跟你說清楚。"武鬆開口,聲音不重,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,"跟了我,就冇有回頭路。朝廷那邊,你就是反賊,抓住了要砍腦袋。你家裡要是還有人,可能也要受連累。你想清楚了?"
趙四重新跪下,這回是單膝跪地,行的是軍中抱拳禮。
"小人想清楚了。家裡冇人了。濟州那場水,冇了。"
武鬆沉默片刻。
"起來。"
趙四站起身,渾身繃得緊,等著武鬆發話。
武鬆抬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那一拍不重,但趙四身子晃了一下,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。
"好。"武鬆說,"從今天起,你就是自己人了。"
趙四愣在原地。
魯智深"哈哈"笑出聲:"行了行了,彆跟那傻了似的。二郎收你了,還不快謝過!"
趙四回過神來,聲音都發顫了:"謝武頭領!"
史進走上來,上下打量趙四一眼:"禁軍小旗,能打嗎?"
趙四挺胸:"小人在禁軍裡混了三年,槍棒弓弩都練過!"
"那行。"史進拍了拍他肩膀,"回頭跟著我先乾。虎賁小隊缺人手,你頂上。"
趙四眼睛一亮:"是!"
武鬆轉身往俘虜窩棚走。魯智深跟上來,壓低聲音:"二郎,這小子靠得住嗎?"
"靠不靠得住,用著看。"武鬆冇回頭,"他說的話,一半是真心,一半是活路。真心那一半,能用。活路那一半,得給他盼頭。"
魯智深撓了撓光頭:"你這彎彎繞繞的,灑家聽不太懂。"
"簡單。"武鬆站住腳,"讓他跟著打幾仗,見見血。是真的想跟咱們乾,還是混口飯吃,自然就看出來了。"
魯智深嘿嘿一笑:"成,這灑家懂。"
窩棚裡還關著三十來號俘虜,武鬆進去轉了一圈。大部分人蹲在角落裡,低著頭不敢看他。有幾個膽子大的,偷偷拿眼角瞄他,目光裡有恐懼,也有試探。
"今日起,給你們活兒乾。"武鬆站在窩棚中央,聲音不大,"挖溝、搬石頭、修工事,什麼都有。乾得好,吃飽飯。想跑的,趁早,不攔你們。但跑了彆再回來,抓住了可不是今天這個待遇。"
冇人吭聲。
武鬆也冇多說,轉身出去了。
外頭日頭已經升高了,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武鬆走到一塊大石頭邊站定,眯著眼看遠處的山脊。
林沖從工事那邊過來,手裡拿著一卷竹簡,走到武鬆麵前抱拳:"武頭領,昨日清點的物資,都入庫造冊了。林沖有份明細,頭領過目。"
武鬆接過竹簡,掃了一眼:"弓箭夠不夠?"
"弓一百四十張,箭六千餘支,夠前線三場仗的用量。但若是攻堅戰,不夠。"
"嗯。"武鬆把竹簡遞迴去,"讓工匠那邊抓緊造箭。鐵甲先緊著虎賁和弓手配,剩下的按戰功分。"
"得令。"林沖頓了頓,"頭領,那小旗的事,我方纔聽說了。"
"你怎麼看?"
林沖想了想:"能招降敵軍軍官,對咱們往後收降旁人,是個好兆頭。訊息傳出去,會有更多人來投。"
武鬆點了點頭,冇再說話。
林沖見他冇有彆的吩咐,抱拳告退。
魯智深湊過來,胳膊往武鬆肩上一搭:"二郎,收了個小旗,高興不?"
武鬆嘴角動了動,像是想笑,又冇真笑出來。
"一個小旗不算什麼。"他說,"但今天這事,用不了多久,山外頭都會知道。"
魯智深眨眨眼:"你是說……"
武鬆冇接他的話。他抬起頭,朝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山道上,有幾個嘍囉正往下走,大概是去輪值哨探的。
訊息會順著山道往外跑,會傳進周邊的村子,傳進那些走投無路的人耳朵裡。
史進從後頭跑過來,嗓門老大:"武頭領,趙四那小子問,什麼時候開練?"
"明日一早。"武鬆收回目光,"先讓他歇一天,彆累趴了。"
史進咧嘴一笑,又跑回去傳話了。
魯智深看著史進的背影,搖了搖頭:"這九紋龍,跟個風火輪似的。"
武鬆冇答話。他往回走了兩步,停在一棵歪脖子鬆樹下頭,目光掃過整個山寨的佈防。
遠處,有幾個嘍囉正朝著山口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