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1章 三寸舌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兩扇厚重的木門"吱呀"一聲從裡頭開啟。
那騎棗紅馬的壯漢跳下馬,衝裡頭喊了一嗓子:"大當家的!人帶來了!"
武鬆站在寨門外,打量這山寨。
寨牆是就地取材的鬆木搭的,高約兩丈,牆頭稀稀拉拉站著幾個放哨的嘍囉。寨門上方掛著一塊匾,上書"替天行道"四個字——這四個字武鬆太熟悉了,梁山上也掛著一模一樣的。
門內走出一行人。
當先一個絡腮鬍子的漢子,四十來歲,身穿一件半舊的皂色直裰,腰間彆著一把樸刀。他走路的時候左腳微跛,右手始終按在刀柄上。
這就是山寨大當家。
武鬆與他目光相接,隻一瞬間,就看出這人的心虛來——他眼神遊移,不敢直視,嘴角在抽動。
"你……"
大當家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寨牆上的嘍囉聽見似的。
"你就是打虎武鬆?"
武鬆不答話,隻是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眼睛盯著他看。
大當家被盯得不自在,往後退了半步,又覺得這樣太丟份,硬著頭皮站住。他身後跟著兩個人,一左一右——左邊那個瘦高個,三十出頭,鷹鉤鼻,眼珠子滴溜溜亂轉;右邊那個膀大腰圓,二十五六歲模樣,一臉橫肉,正拿鼻孔看人。
這兩位,應該就是二當家和三當家了。
"在下便是武鬆。"武鬆開口,聲音不高不低,"當家的,咱們站在門口說話,還是進去坐著談?"
大當家愣了一下,隨即擠出一個笑來:"武鬆好漢遠道而來,請!請裡頭坐!"
武鬆邁步進寨。
寨子不大,但收拾得還算規整。左邊是一排營房,右邊是倉庫和馬廄,正中間是一座兩層的木樓,掛著"聚義廳"的匾額。
武鬆一邊走,一邊掃視左右。
嘍囉們三三兩兩聚在營房前,有的在擦刀,有的在嘮嗑,看見武鬆進來,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計,伸長脖子張望。他們的眼神裡有好奇,有警惕,有不服——這些都在武鬆意料之中。
進了聚義廳,正中一張虎皮交椅。大當家在交椅上坐了,指著右手邊的椅子:"武鬆好漢請坐。"
武鬆冇坐,而是在廳中站定,環顧四周。
牆上掛著幾桿長槍,牆角立著一排刀盾,正梁上懸著一麵大鼓。廳裡除了三位當家的,還有七八個頭目模樣的人物,分列兩側站著,眼睛都盯著武鬆。
"你們幾位也坐吧。"武鬆開口,語氣平淡,像是這聚義廳的主人一樣。
大當家臉色變了變,冇說話。
二當家那鷹鉤鼻冷笑一聲:"這位好漢好大的架子,上彆人的山,坐彆人的廳,還發號施令——"
"行了。"大當家打斷他,"武鬆好漢是客,咱們以禮相待。"
二當家哼了一聲,閉嘴了。
三當家那橫肉臉從頭到尾冇吭聲,隻是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武鬆,像是在打量一塊待宰的肥肉。
武鬆在這些目光中,氣定神閒地在椅子上坐下了。
"當家的,"武鬆開門見山,"我此番上山,隻為一件事——問問你們,往後打算怎麼過?"
大當家愣住:"什麼意思?"
武鬆不答,轉頭問那帶路的壯漢:"你下山打探訊息,可曾打探到什麼?"
壯漢看了大當家一眼,見大當家點頭,纔開口說:"俺打探到……山下來了一夥人,有好幾百號,個個都是好手。"
"還有呢?"
"領頭的幾位……都是梁山上下來的好漢。花和尚魯智深、豹子頭林沖、青麵獸楊誌、九紋龍史進……"
話冇說完,廳裡"嗡"地一聲,頭目們交頭接耳起來。
"梁山?"
"那可是梁山泊的好漢……"
"來這麼多人,是要乾什麼?"
大當家臉色鐵青,一拍扶手:"都給我閉嘴!"
廳裡安靜下來。
大當家看向武鬆,眼神複雜:"武鬆好漢,你們梁山的人來我沂蒙山,究竟意欲何為?"
"不是來搶地盤的。"武鬆說。
"那是來做什麼?"
"來給你指一條活路。"
大當家眉頭擰成一團:"什麼活路?"
武鬆冇有馬上回答,而是從懷裡摸出一個酒葫蘆。這是上山前林沖硬塞給他的,說是壯行酒。他拔開塞子,喝了一口,然後把葫蘆往桌上一放。
"當家的,"武鬆說,"你這寨子裡有多少人?"
大當家眼神閃爍:"三……三百多號。"
"連老弱婦孺一起算,是三百多,還是五百多?"
大當家不吭聲了。
武鬆點點頭:"我替你算過——能打的壯丁,撐死一百五十人。剩下的,要麼是老的小的,要麼是上不得陣的。對也不對?"
大當家臉漲得通紅,張了張嘴,冇說出話來。
"糧食呢?"武鬆又問,"夠吃幾個月?"
還是不吭聲。
"我替你猜——一個月都懸。"武鬆說,"你們上個月下山打了一回糧,搶了附近村子三十石穀子,被官府記了一筆賬。如今沂州府的官老爺正琢磨派兵來剿你們,對也不對?"
大當家的手開始發抖。
"你是怎麼……"
"我打聽來的。"武鬆說,"沂州府現任知府姓趙,手下有兩營廂軍,加起來一千二百號人。他之前一直冇動你們,是因為手裡抽不出兵。可上個月朝廷調了一批人過來,補齊了他的缺額。你猜他會什麼時候動手?"
大當家站了起來,又坐下,又站起來。
二當家忍不住了:"你他孃的彆聽他胡扯!咱們在這山上七八年,官府來剿過幾回?每回不都是灰溜溜滾回去的?"
"那是從前。"武鬆說,"從前官府冇有把你們當回事。三百號人窩在山裡,不成氣候。可現在不一樣了。"
"哪裡不一樣?"
"梁山的人來了。"武鬆盯著二當家的眼睛,"官府就算再蠢,也會想——沂蒙山那夥人,是不是要和梁山聯合?是不是要做大?既然要做大,趁他們還冇成氣候,先剿了再說!"
二當家語塞。
三當家那橫肉臉終於開口了,聲音粗得像砂紙刮鐵:"你說這些,到底想乾什麼?"
"我說了,"武鬆看著他,"給你們指一條活路。"
"什麼活路?"
武鬆站起身,在廳裡走了幾步。他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,往外看了看。
"你們看看外頭。"他說。
三位當家的,連同那七八個頭目,不由自主地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。
窗外是那排營房,嘍囉們有的在曬太陽,有的在打盹,懶洋洋的,冇什麼精氣神。
"這就是你們的兵。"武鬆說,"刀鈍了冇人磨,箭矢不夠三十支,營房的瓦都漏了一半。這樣的人,官軍來了,能守幾天?"
大當家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。
武鬆轉過身,看著他:"我不是來搶你的山頭。我是來問你——你願不願意,跟我們一起乾?"
"一起乾?"
"梁山分家了。"武鬆說,"宋公明要招安,我們不願意伺候朝廷,出來單乾。沂蒙山地勢好,易守難攻,正是落腳的好去處。你們跟著我們乾,糧食我們有,兵器我們有,懂練兵的教頭我們也有。官軍來了,不是你那一百五十號人去擋,是我們一起擋。"
大當家愣愣地看著武鬆,冇說話。
武鬆又走近一步:"你這幾百人,守得住嗎?官軍來了怎麼辦?"
這一問,直戳大當家的心窩子。
他坐在那張虎皮交椅上,兩隻手抓著扶手,指節都發白了。
"那……"他開口,聲音乾澀,"那依你的意思……"
話冇說完,三當家突然"啪"地一拍桌子。
他那張橫肉臉漲得通紅,一雙牛眼瞪得溜圓,死死盯著武鬆:"就憑你幾句話,我們就得聽你的?你當我們是什麼——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