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二,汴梁。
深秋的午後陽光,帶著一種慵懶的暖意,透過垂拱殿高大的窗欞,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殿內燃著淡淡的龍涎香,驅散著秋日的微涼與空氣中無形的緊繃。
偌大的殿堂此刻空無一人,唯有禦階之上,那張象征著無上權柄的禦座中,坐著大晉的皇太女,石素月。
她並未如平日聽政時那般正襟危坐,脊背挺直。而是頗為不雅地,將整個身軀深深陷進寬大椅背裡,玄色繡金的常服下襬隨意垂落。
她甚至……將一雙穿著軟緞便鞋的腳,直接翹起,交疊著搭在了麵前寬大的紫檀木禦案邊緣。
頭微微後仰,枕著冰涼的椅背頂端,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大殿穹頂那些繁複華麗的藻井彩繪。
兩隻手臂隨意地搭在扶手上。
連續多日的高強度決策、佈局、接見、安撫、乃至前幾日在延福宮那場耗儘心力與情感的情緒爆發,讓她感到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。
不是身體的勞累,而是一種精神長期緊繃後,急需片刻鬆懈的倦怠。
這垂拱殿此刻無人,是她特意吩咐的。她需要這片刻的、完全屬於自己、無需任何偽裝的獨處時光。哪怕姿態不雅,哪怕有違宮廷禮儀。
“舒服啊……”
她近乎無聲地喟歎,閉上眼,感受著難得的寧靜與放空。登基大典在即,與契丹的戰火一觸即發,她知道,這樣的時刻,往後恐怕越來越少了。
然而,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。殿外,一陣倉皇急促、由遠及近的腳步聲,打破了午後的沉寂。
腳步聲在殿門外戛然而止,隨即是宦官那特有的、因驚恐而尖細變調的嗓音,隔著厚重的殿門傳來,帶著顫抖:
“皇……皇太女殿下!急報!河東……河東八百裡加急!契丹……契丹恐要大舉攻打河東了!河東節度使劉知遠派來的驛卒,已至宮門,正……正跪候覲見,說有十萬火急軍情奏報!”
殿內,石素月搭在禦案上的腳,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。她緩緩睜開眼,眸中那片刻的慵懶與迷離瞬間消散殆儘。
她並未立刻迴應,依舊保持著那個仰靠的姿勢,沉默了幾息,彷彿在積蓄力量,也彷彿在迅速整理思緒。
然後,她輕輕吸了口氣,收回搭在案上的雙腳,坐直身體,理了理微皺的衣襟和下襬,瞬間,那個威嚴、冷靜、不容侵犯的皇太女又回來了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
她的聲音平靜,透過殿門傳出,聽不出任何波瀾。
殿門被小心推開,一名風塵仆仆、滿臉汗水泥汙、甲冑上還帶著長途奔襲痕跡的驛卒,幾乎是連滾爬地撲入殿中,在冰涼的金磚上滑跪出好遠,才勉強穩住身形,雙手高舉過頭頂,捧著一份封著火漆、顯然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奏匣,聲音因急促和恐懼而嘶啞:
“河東……河東節度使劉公麾下驛卒,叩見皇太女殿下!劉公……劉公有十萬火急軍情上奏!”
侍立門邊的中年太監連忙上前,接過那沉甸甸的奏匣,檢查了一下火漆完好,這才小碎步捧到禦階下,跪地高舉。
石素月微微頷首,那太監才起身,將奏匣放在禦案上,又用小銀刀小心剔開火漆,取出裡麵那份同樣被汗水漬染的奏疏,雙手呈給石素月。
石素月展開奏疏,目光快速掃過。是劉知遠的親筆,字跡略顯潦草,顯是倉促寫成。內容與她預想的相差無幾:
契丹永康王耶律阮率精騎數千,已陳兵雁門關外,日夜鼓譟挑釁,關外烽燧已見敵蹤,大戰一觸即發。
河東雖軍民一心,誓死守土,然契丹鐵騎凶悍,關隘雖險,恐難久持。懇請皇太女速發援兵,北上救援;並急調錢糧軍械,以濟邊用。
言辭懇切,甚至帶著幾分危急存亡的渲染,但核心就一個:要兵,要糧,要朝廷表態支援。
快速看完,石素月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,將奏疏輕輕放在案上,手指在劉知遠的落款處點了點,才抬眸看向下方依舊匍匐在地、大氣不敢出的驛卒。
“本宮知道了。”
她聲音平淡,聽不出喜怒,“劉節度使忠心為國,力抗胡虜,辛苦了。你一路奔波,亦是有功。先下去歇息吧,朝廷自有主張。”
“是……是!謝殿下!小人告退!”
那驛卒如蒙大赦,又磕了個頭,才手腳發軟地被太監攙扶出去。
石素月冇有立刻召集重臣商議,也冇有下達任何命令。她隻是靜靜地坐著,目光再次變得幽深,手指重新開始無意識地敲擊桌麵。她在等。
果然,不到半個時辰,殿外再次傳來通報:“啟稟殿下,契丹國使臣,奉其皇帝之命,在外請求覲見。”
來了。石素月嘴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前腳河東告急,後腳契丹使者就到了。
耶律德光,你這是打一巴掌,再派人來問疼不疼?服不服??
“宣。”
她吐出一個字。
不多時,一名身著契丹官服、髡髮左衽、神情倨傲的使者,在數名契丹武士的簇擁下,昂首闊步走入垂拱殿。
他依著契丹禮節,右手撫胸,對禦座上的石素月微微躬身,算是行禮,聲音洪亮,帶著草原人特有的直白與居高臨下的意味:
“大契丹皇帝陛下使臣,奉旨覲見晉國公主殿下。陛下有言垂詢殿下:自殿下歸國,自立皇太女,整軍經武,頗多異動。不知殿下此舉,意欲何為?
可還承認昔日與我國陛下所定之婚約盟好?可仍奉我大契丹皇帝陛下為尊?”
問題尖銳,直指核心,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與施壓。
石素月靜靜地看著他,等他全部說完,才緩緩開口,聲音依舊平穩,聽不出情緒:
“貴使遠來辛苦。父皇龍體欠安,本宮身為皇女,監國理政,為父皇分憂,為社稷儘責,整頓防務,安撫百姓,乃分內之事,何來‘異動’之說?
至於婚約盟好,本宮與貴國陛下早有約定,兩年為期,屆時自有分曉。
如今期限未至,貴國陛下何以急急相詢?可是對貴國缺乏信心,亦或……對我大晉有何誤解?”
她的話,避實就虛,將自立皇太女說成監國分憂,將整軍備戰說成整頓防務,對是否奉契丹為尊這個最關鍵的問題,則完全繞開,隻提兩年婚約,暗示契丹急躁多疑。
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未示弱,也未強硬頂撞,純粹是外交辭令式的扯皮。
那契丹使者顯然冇料到她會如此應對,愣了一下,眉頭緊皺,加重語氣道:
“殿下何必顧左右而言他?我軍陳兵雁門,殿下想必已知。陛下之意,甚是明瞭。還請殿下給予明確答覆,以免……傷及兩國和氣,釀成不忍言之禍!”
這已是**裸的威脅了。
石素月臉上反而露出一絲極淡的、彷彿困惑的笑意:
“貴使此言,本宮更是不解。雁門關乃我大晉國土,貴國兵馬無端陳兵關外,已屬不義。本宮尚未遣使問罪,貴使倒先來質問本宮?至於傷和氣、釀禍端……
本宮倒想請教貴使,這禍端,究竟從何而起?是我大晉先犯貴國疆界了,還是我大晉先背棄盟約了?”
她語氣依舊平靜,但話裡的分量卻重了起來,直接將挑釁的帽子反扣了回去。
契丹使者被噎得一時語塞,臉漲得有些發紅。他此番前來,本是想藉著河東兵威,迫使石素月服軟表態,至少探明其真實意圖。
冇想到對方如此滑不溜手,言辭圓滑,態度不明,軟硬不吃。他知道,再問下去,恐怕也是車軲轆話,得不到任何實質性答覆。
“殿下既如此說,外臣也無話可講。隻是陛下還在上京,等候殿下的明確答覆。望殿下……好自為之!”
契丹使者冷哼一聲,不再多言,拱手一禮,轉身便大步離去,背影帶著憤懣與挫敗。他知道,這位晉國皇太女,是鐵了心要拖延,要含糊其辭了。再待下去,毫無意義。
看著契丹使者憤然離去的背影,石素月眼中最後一絲偽裝的困惑也消失了,隻剩下一片冰寒的平靜。
她早就料到耶律德光會來這一手。打一巴掌,再派人來問。而她,絕不會給他想要的答案。拖延,模糊,正是她現在最需要的。
“綠宛,石雪。”
她輕聲喚道。
一直侍立在禦座屏風後的石綠宛與石雪應聲而出,走到禦階下。
“剛纔的話,都聽見了?”
石素月問。
“是,殿下。”
兩人點頭。
“河東告急,契丹逼問。”
石素月手指敲了敲那份河東奏疏,又指了指契丹使者離去的方向,“你們怎麼看?”
石綠宛沉吟道:“劉知遠誇大其詞,意在索取錢糧兵馬,並試探朝廷態度,甚至想將朝廷拖下水。契丹使者咄咄逼人,意在施壓,迫我就範。二者皆不可全信,亦不可不防。”
石雪則道:“殿下,是否要緊急商議,派兵支援河東?或至少,撥發些錢糧軍械,以安劉知遠之心?”
石素月緩緩搖頭,目光投向殿外高遠的秋日天空,聲音帶著一種冷酷的清醒與決斷:
“河東之事,暫且莫管。”
“什麼?”
石雪一怔。
“劉知遠是什麼人?經營河東多年,根深蒂固,麾下兵精糧足,雁門天險,豈是耶律阮區區幾千騎兵,說破就能破的?”
石素月冷笑,
“他這急報,七分是真,三分是詐。真,是契丹確實在關外;詐,是誇大危機,索要無度,想趁機攫取更多資源,甚至……想把朝廷主力吸引到河東去,替他擋刀,他好坐收漁利,或者……儲存實力,左右逢源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道:“耶律德光陳兵關外是真,但此刻是否真想大打,尚未可知。或許隻是威懾,或許在等我們反應。
我們若此刻大張旗鼓調兵遣將援河東,正中耶律德光下懷,顯得我們心虛膽怯,也將我們的注意力與力量過早地牽扯到河東一隅。
而且,我們一動,劉知遠就更有了待價而沽、甚至要挾朝廷的資本。”
“那……就坐視不理?”
石綠宛蹙眉。
“非是坐視不理。”
石素月目光銳利,“是暫不介入。讓劉知遠和耶律阮先在雁門關外耗著。劉知遠不是要朝廷表示嗎?
就給他一道空頭嘉獎令,勉勵其忠勇為國,固守疆土,至於錢糧兵馬……
就說朝廷正在統籌,讓他‘克服困難,堅守待援’。拖著他。”
“至於契丹那邊,”
她眼中寒光一閃,
“他耶律德光想用河東逼我就範,我就偏不接招。晾著他。他若真敢大舉攻關,劉知遠也不是泥捏的,必會死戰。
屆時,我們再看情況。他若隻是虛張聲勢……那便更好。”
她總結道:“眼下當務之急,不是河東,也不是契丹使者的幾句狠話。”
她站起身,走下禦階,玄色衣袂拂過光潔的地麵,聲音斬釘截鐵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:
“是三日之後,本宮的登基大典!”
“唯有順利登基,正位大寶,本宮才能名正言順地號令天下,調動全國之力,與契丹進行真正的國戰!
才能讓內外臣工、天下百姓知道,如今統領他們、即將與胡虜決一死戰的,是大晉皇帝,而非一個可以被隨意安排婚嫁的公主!”
“傳令下去,登基大典一切籌備,按原計劃加緊進行,不得有誤!命禮部、太常寺、殿前司、侍衛軍,各司其職,確保大典萬無一失!
在此期間,一切軍政事務,非十萬火急,不得乾擾大典籌備!河東與契丹之事……暫且擱置,待大典過後,再行議處!”
“是!臣等明白!”
石綠宛與石雪肅然應道。她們明白了殿下的戰略——以我為主,不被敵人牽著鼻子走。登基,纔是當前壓倒一切的政治任務。
隻有坐上那個位置,才能獲得最大的行動自由與合法性,才能以最強勢的姿態,應對接下來的狂風暴雨。
石素月重新走回禦座,卻冇有坐下。她獨立階上,望著空曠的大殿,彷彿看到了三日之後,那場必將載入史冊的盛大典禮,也看到了典禮之後,那必將席捲而來的、更加酷烈的戰爭風雲。
“劉知遠,耶律德光……你們想攪動風雲?”
她低聲自語,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,“那便讓風雲,來得更猛烈些吧。看看這新朝的天觀皇帝,能否鎮得住這乾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