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福五年,九月十五,汴梁。
這一日的清晨,天色未明,整座皇城已籠罩在一種前所未有的肅穆與莊嚴之中。通往廣政殿的禦道兩側,旌旗如林,甲士如鬆,從宮門一直延伸到巍峨的大殿丹陛之下。
文武百官,身著嶄新朝服,按品級肅立於廣場兩側,鴉雀無聲,唯有衣袍在秋風中偶爾拂動的細微聲響,以及彼此壓抑的呼吸。
今日,是大晉監國皇太女石素月,正式登基,君臨天下的日子。
吉時將至,鐘鼓齊鳴,雅樂奏響。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,石素月——不,從此刻起,她將以新名石漱鈺承繼大統——身著玄衣纁裳、頭戴十二旒天子冕冠,在手持儀仗的鹵簿引導與內侍宮娥的簇擁下,自後宮緩緩行來。
玄色為天,纁色為地,十二章紋昭示天子德行,十二旒玉珠垂下,半掩其容,更添威儀深重。
她步伐沉穩,背脊挺直,目光穿透晃動的玉旒,平靜地望向前方那巍峨的廣政殿,以及殿前高聳的祭天台。
祭天,告祖,一係列繁複而莊嚴的禮儀按部就班地進行。香燭繚繞,祝文朗朗,在禮官高昂的唱讚聲中,石漱鈺一絲不苟地完成每一個動作,神情肅穆,無喜無悲,彷彿與這宏大的儀式融為一體。
最後,她登上廣政殿禦階,立於丹陛之巔,轉過身,麵向黑壓壓跪伏於地的文武百官、宗室勳貴。
在她身側稍後,是今日禪位的太上皇石敬瑭,以及太上皇後李氏。石敬瑭手中捧著一個覆著明黃綢緞的紫檀木盤。李氏則低垂著頭,緊緊攥著衣袖。
禮部尚書盧詹高聲道:“請太上皇,授傳國玉璽——”
石敬瑭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,深吸一口氣,上前一步,將木盤高舉過頂。石漱鈺伸出雙手,穩穩接過。入手沉重冰涼。
她輕輕掀開綢緞,一方瑩潤剔透、雕刻蟠龍鈕的玉璽赫然呈現,在秋日的陽光下流轉著溫潤而威嚴的光澤。這便是象征天命所歸、皇權正統的玉璽。
她雙手捧璽,轉身,麵向南方,將玉璽高高舉起,聲音清越,穿透廣場,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:
“朕——石漱鈺,秉承昊天之命,順乎兆民之心,今受太上皇禪讓,繼承大統,君臨天下!此皆賴天地神靈之垂青,先皇先帝之引導,列祖列宗之保佑!”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下方,語氣陡然轉為鏗鏘,帶著金石之音,擲地有聲:
“朕登基之後,必當宵衣旰食,勵精圖治!內撫百姓,外禦強虜!平定四方割據,一統天下山河!使我大晉,國泰民安,兵強馬壯!開萬世之太平,奠不朽之基業!皇天後土,實所共鑒!”
“吾皇萬歲,萬歲,萬萬歲——!”
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轟然響起,震徹雲霄,在皇城內外迴盪不息。
無數官員心潮澎湃,無論真心假意,在這一刻,皆被這新帝登基的煌煌氣象與斬釘截鐵的誓言所震懾。
禮成。石漱鈺,正式成為大晉王朝的新君。
緊接著,便是新朝的第一批敕令。
“製曰:尊太上皇石敬瑭為仁聖文武至德皇帝,尊太上皇後李氏為應天順聖皇太後,移居延福宮頤養。
原太子石重睿,晉封為福王,開府儀同三司,賜第居住,隨侍太上皇、太後左右。”
這道敕令,既全了孝道與兄友弟恭的表麵文章,將石敬瑭夫婦尊奉至高,又將他們與可能產生威脅的幼弟石重睿一起,徹底安置在控製嚴密的延福宮內,遠離朝堂,算是了卻一樁心事。
“製曰:侍中石綠宛為尚書左仆射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,侍中石雪尚書右仆射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,翊讚功高,忠勤素著,特加封賞,仍領本職,總揆百司,輔弼朝政。”
兩位心腹正式以宰相身份,立於朝堂之巔。雖有嘩然,但想起崇元殿外的血跡,無人敢公然質疑女子為相。
“製曰:宰相桑維翰加檢校太師;宰相趙瑩,加檢校太傅;宰相李崧,加檢校太保;宰相和凝,加檢校司徒。望諸位相公,同心協力,共扶社稷。”
對四位大臣,隻加榮譽虛銜,並無實質賞賜提拔。
“朕自今日起,更名漱鈺。自明年正月初一始,改元天觀。今年餘下時日,仍沿用天福年號,以示繼往開來。”
一係列人事、名號、年號的更定,迅速完成,效率極高,彰顯了新帝乾綱獨斷的作風。
冇有大赦天下,冇有普天同慶的盛宴,登基大典在莊重肅穆中開始,在高效務實的政令釋出中走向尾聲。
所有人都明白,這位皇帝的寶座,並非建立在祥瑞與歡慶之上,而是立於內憂外患的火山口,每一道命令,都指向即將到來的風暴。
九月二十日,清晨。廣政殿內氣氛凝重。
登基的興奮與忙碌尚未完全消退,北疆的烽火便已燒到了禦案之上。一份來自河東、標註著八百裡加急、九月十五的軍情奏報,被樞密院以最快速度呈遞至新帝麵前。
石漱鈺已換上常朝冠服,端坐禦座,展開奏報。
正是劉知遠親筆,詳細描述了九月十五日清晨,契丹永康王耶律阮不顧此前靜坐態勢,突然揮軍猛攻雁門關,攻勢凶猛,關前已發生數次激戰,守軍傷亡不小,關隘雖暫時守住,然敵軍勢大,恐難久持。
再次緊急懇請朝廷速發援軍,火速調撥錢糧軍械,並請求朝廷明確抗敵方略,以定軍民之心。
字裡行間,焦灼與危急之情更甚前次。
殿內,新任尚書左仆射石綠宛、右仆射石雪,以及桑維翰、趙瑩、李崧、和凝四位宰相,肅立階下,屏息凝神,等待皇帝決斷。
石漱鈺看完,將奏報輕輕放在禦案上,指尖在“九月十五日,耶律阮舉兵攻關”幾個字上敲了敲,臉上無甚表情,看不出喜怒。
“眾卿都看看吧。”
她示意內侍將奏報傳給幾位重臣傳閱。
殿內響起低低的吸氣與議論聲。雖然早有預料,但契丹真的動手了,而且是在新帝登基當日,這挑釁與羞辱的意味,不言而喻。
待眾人看完,石漱鈺才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:
“塞外契丹,狼子野心,久矣。昔年偽作盟好,實為覬覦我中原豐腴。太上皇當政時,為大局計,暫忍屈辱,稱臣納貢,以期喘息。
然胡虜貪得無厭,視我謙讓為軟弱,以我供奉為理應。今朕初登大寶,彼竟悍然興兵,犯我河東,戮我邊民,此非僅犯境,實乃藐視我大晉,踐踏我尊嚴!”
她目光如電,掃過階下眾臣:
“契丹自詡盟國,卻行此背信棄義、襲擾劫掠之事,殘暴生靈,人神共憤!此乃天地不容之法,豺虎噬人之行!
朕,既為天下主,受命於天,承祖宗之業,護兆民之安,於此國辱之際,豈能坐視?豈能再忍?”
她站起身,玄色龍袍的下襬紋絲不動,聲音陡然提高,帶著金石交擊般的決絕:
“朕意已決!契丹來犯,非惟邊患,實乃國仇!朕欲親率王師,擊潰來犯之胡騎,立威於北疆,誅其凶頑,以謝天下!自即日起,大晉與契丹,再無盟好,唯有國戰!”
“陛下!”
桑維翰忍不住出列,覺得新帝此言過於激烈,急道,
“陛下壯誌,老臣欽佩。然用兵之事,關乎國運,當謀定後動。河東之事,或可先遣使責問,調兵援救,觀其後續……”
“責問?觀其後效?”
石漱鈺打斷他,冷笑一聲,“桑相公是讓朕對已經打到雁門關下的契丹鐵騎,再去溫言詢問為何打朕嗎?
契丹既已動手,便是撕破臉皮!此刻再行綏靖懷柔,非但無用,徒增其驕狂,寒我將士百姓之心!”
她不再看桑維翰,轉而命令道:
“石綠宛,即刻以朕之名,起草伐契丹檄文,明發天下!檄文要寫明契丹背盟犯境、殘害邊民之罪,昭示朕抗虜護國之誌,號召天下忠義之士,共赴國難!”
“是,臣遵旨!”
石綠宛躬身領命。
“石雪,通令各鎮,尤其是北邊諸鎮,自即日起進入臨戰狀態,嚴防契丹偷襲,加固城防,整訓士卒,清點糧械。若契丹來攻,務必死守,朕不日將遣大軍策應!”
“臣遵旨!”
石雪肅然應道。
“和凝”
石漱鈺看向和凝,“由你執筆,草擬致契丹國書。告訴耶律德光,朕已知其犯邊之舉。限其即刻下令退兵,賠償河東損失,向我大晉謝罪。
若其執迷不悟,繼續侵我疆土,殘我百姓,朕必親提勁旅,掃穴犁庭,將其逐出漠北,永絕後患!勿謂言之不預!”
這道國書,比起檄文,算是先禮後兵,但語氣之強硬,已無絲毫轉圜餘地。
“臣,領旨。”
和凝沉聲應下。
“還有,”
石漱鈺眼中寒光一閃,“契丹設在汴梁的回圖使喬榮何在?”
鴻臚寺官員蘇繼顏連忙出列:“回陛下,契丹回圖使喬榮,目前在汴梁城西回圖務署理貿易事宜。”
“哼,貿易?”
石漱鈺冷笑,“敵國犯邊,還談什麼貿易?傳朕旨意,即刻將喬榮及其隨從,全部鎖拿,押入天牢!將其署中財物、文書,一併查封!”
“陛下,這……扣押敵國使臣,恐更激化矛盾……”
桑維翰提醒道。
“激化?”
石漱鈺睨了那人一眼,“刀都架到脖子上了,還怕激化?朕就是要讓耶律德光知道,他的威脅,對朕無效!拿人!”
“是!”
殿前侍衛統領大聲應諾,轉身出殿安排。
處理完這幾道緊急命令,石漱鈺重新坐下,對階下神色各異的眾臣道:“今日朝會,就到此。諸卿各歸本職,依令行事。朕要看到的是行動,是結果,不是扯皮推諉。退朝。”
“臣等告退,陛下萬歲!”
眾臣躬身退出。
不多時,契丹回圖使喬榮,連同其十餘名隨從,在汴梁西市眾目睽睽之下,被如狼似虎的殿前司官兵從回圖務署中拖出,戴上枷鎖,押入囚車,一路招搖過市,送往天牢。
訊息瞬間傳遍全城,百姓驚愕之餘,更多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解氣與振奮——新皇帝,果然不一樣!對契丹胡虜,硬氣!
天牢深處,陰暗潮濕。喬榮驚魂未定,便被帶到一間相對乾淨的刑房。他原以為等待他的是嚴刑拷打,卻見新任尚書右仆射石雪,在一隊甲士護衛下,麵無表情地走了進來。
“你……你們要乾什麼?我乃大契丹皇帝陛下親封的回圖使!你們無故扣押使臣,破壞邦交,我大契丹天兵必不饒恕!”
喬榮強作鎮定,色厲內荏地喊道。
石雪冷冷地看著他,揮手讓獄卒搬來一張凳子,放在喬榮麵前,自己卻並未坐下。
書記官展開國書,清晰地將石漱鈺那番限期退兵、賠罪謝罪,否則掃穴犁庭的強硬言辭宣讀了一遍。
喬榮聽得臉色發白,又驚又怒。
待書記官唸完,石雪纔開口,聲音冰冷:“喬榮,聽清楚了?這是我大晉皇帝陛下,給你家主子的最後通牒。”
“狂妄!無知女流!安敢如此!”
喬榮氣得渾身發抖,“我契丹鐵騎天下無敵,豈是你們……”
“住口!”
石雪厲聲打斷,上前一步,“階下之囚,安敢狂吠?陛下有口諭,令你轉告耶律德光。”
喬榮一窒,看著石雪冰冷的臉,下意識地閉上了嘴。
石雪盯著他,一字一句,複述著石漱鈺交代的話,語氣森然:“告訴耶律德光:契丹若現在退兵,尚可保全顏麵。若執迷不悟,繼續犯我晉土,屢教不改……
大晉可是擁有十萬橫磨劍,正等著他耶律德光來試鋒芒!”
“十萬橫磨劍……”
喬榮瞳孔一縮,這個詞充滿殺氣與決絕。
“陛下還說,”
石雪繼續道,語氣帶著一絲譏誚與無儘的自信,“讓他耶律德光想清楚了再動手。沙場交鋒,非兒戲。
他日若是被我大晉所敗,丟城失地,損兵折將,倉皇北竄……豈不是貽笑天下,令他祖宗蒙羞?到那時,後悔可就晚了!讓他好自為之!”
說完,石雪不再看喬榮那青紅交加、又驚又怒的臉,對獄卒吩咐道:“好生看管,彆讓他死了。過幾日,遣一隊兵,送他出邊境。”
轉身,她帶著人離開了陰冷的天牢。身後,傳來喬榮壓抑不住的、混雜著憤怒與恐懼的吼叫,但在厚重的石牆阻隔下,很快消散無聲。
廣政殿內,石漱鈺獨立窗前,望著北方天際。秋日長空,湛藍如洗,幾縷薄雲舒捲。但她彷彿能看見,那雲層之下,雁門關前,正在濺起的鮮血與燃起的烽煙。
“十萬橫磨劍……”
她低聲重複著自己方纔讓石雪轉告的話,嘴角彎起一抹冰冷而淩厲的弧度。
這句話,曆史上是後晉出帝石重貴對契丹的豪言,最終卻落得國破身俘。但如今,說出這句話的,是她石漱鈺!
一個知曉部分曆史軌跡,手握一定籌碼,且決心不惜一切代價抗爭到底的穿越者!
這天觀朝的開局,便以北疆的血火與鏗鏘的戰吼奏響。是崛起,還是隕落?是挽狂瀾於既倒,還是步曆史後塵?
答案,不在天命,隻在掌中刀劍,與胸中謀略掌中刀劍,與胸中謀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