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塞北,天高雲闊,草色已見枯黃。凜冽的北風提前帶來了冬日的寒意,也捲動著雁門關外日益濃重的戰雲與殺機。
永康王耶律阮率領的兩千契丹精騎,已在雁門關以北三十裡處紮營半月有餘。
他們並未如最初耶律德光旨意中襲擾那般,四處縱兵劫掠、鼓譟挑釁,反而異常安靜。
隻是每日派出遊騎哨探,遠遠窺視著雄關的動靜,主力則牢牢駐紮在營地,厲兵秣馬,戒備森嚴。
耶律阮並非怯戰。他年方二十一,正是血氣方剛、渴望建功之時,且勇武之名早已傳遍契丹,但他並非莽夫。
抵達雁門關外後,他仔細觀察關隘地勢,又派出多路細作潛入河東,探查劉知遠所部動靜。得到的情報讓他心生疑慮。
雁門關不愧是天下雄關,依山而建,地勢險要,城牆高厚,守軍雖不算極多,但顯然早有防備,滾木礌石堆積,旌旗嚴整,並非鬆懈可乘之機。
更重要的是,細作回報,河東節度使劉知遠似乎並未因契丹兵臨關下麵慌亂,晉陽及周邊州縣一切如常,兵馬調動有序,糧秣也在加緊向邊境輸送,擺出了一副嚴陣以待、但並不急於求戰的架勢。
劉知遠本人更是穩坐太原,未見絲毫親自前來督戰或求和的意思。
這種反常的平靜,讓耶律阮嗅到了危險的氣息。劉知遠這頭老狐狸,到底在打什麼算盤?
是自覺關隘險固,有恃無恐?還是在等待什麼?若是後者,他在等什麼?等汴梁石素月的援軍?還是在等契丹內部生變?
耶律阮思忖再三,提筆給上京的皇帝耶律德光上了一道密奏:
“臣耶律阮謹奏陛下:臣奉旨前出雁門,觀關隘險固,守備已嚴。河東劉知遠,穩坐晉陽,兵馬糧秣調動如常,未見慌亂乞和之態,其心難測,恐有倚關固守、以待時變之意。
陛下欲圖河東,本為敲山震虎,迫使石素月就範,兼收漁利。然劉知遠性狡如狐,立場飄忽,若我軍此時強攻雁門,即便能下,亦必傷亡慘重,且將劉知遠徹底推向晉廷,迫其與石素月聯手抗我,反中其驅虎吞狼之計,於陛下大略不利。
臣愚見,不如暫緩攻關,大軍屯駐於雲、朔,對雁門形成威壓之勢,牽製劉知遠兵馬,使其不敢妄動。
陛下可再遣使或示之以利,觀其反應。若其肯暗中輸誠,則河東可不戰而屈;若其頑抗,待我大軍糧草齊備,再行雷霆一擊,亦不為遲。冒昧進言,伏乞聖裁。”
奏疏快馬送回上京。耶律德光覽畢,沉吟不語。耶律阮的分析不無道理。強攻雄關,損兵折將,確實非上策。
若能不戰而屈人之兵,或至少讓劉知遠保持中立,自然是更好。
他本就對劉知遠抱有待價而沽的預期,此刻耶律阮駐兵關外,正是施加壓力的好時機。
“劉知遠……果然滑不溜手。”
耶律德光冷笑,
“也罷,就再給他一次機會。傳朕口諭給耶律阮,準其暫駐關外,加強威壓,但需嚴密監視關內及劉知遠動向。
另,以朕之名,給劉知遠去一道密旨,言辭可稍緩和,問其可願共襄盛舉,許以厚利,看他如何迴應。”
命令下達,耶律阮繼續在關外靜坐。而耶律德光期待中的,劉知遠派遣密使前來上京談判的場景,卻遲遲冇有出現。日子一天天過去,轉眼已近九月中旬。
耶律德光心中漸生不耐與狐疑。劉知遠到底什麼意思?對自己的橄欖枝毫無反應?是真要鐵了心跟著石素月走,還是另有所圖?
他並不知道,劉知遠並非冇有動作。
太原,河東節度使府。
劉知遠捏著那份來自契丹皇帝、語氣曖昧、充滿暗示與誘惑的密旨,眉頭緊鎖,在書房內踱步。幕僚們分坐兩側,皆麵色凝重。
“耶律德光這是……既想打,又不想硬打,還想拉攏我們?”郭威沉吟道。
“雁門關外耶律阮的兩千精騎是實實在在的威脅,但這道旨意又留有餘地。”王峻分析道,
“耶律德光的主要目標,恐怕還是石素月和汴梁。對我河東,是想不戰而屈,或至少讓我們保持中立,甚至暗中助他。”
“那我們該如何應對?”
韓令坤問道。
劉知遠停下腳步,目光掃過眾人:
“石素月自立皇太女,加緊備戰,其誌不小,且明顯是針對契丹。此女手段狠辣,不可小覷。耶律德光狼子野心,欲吞併中原,亦非善類。我河東夾在中間,左右皆虎。”
他頓了頓,緩緩道:“為今之計,不宜過早表態,捲入其中。耶律德光既然示好,我們不妨虛與委蛇,派一可靠之人,持我親筆信,前往上京……
不,先去幽州見趙延壽,探探契丹虛實,也看看耶律德光到底能給什麼價碼。同時,命令雁門及各處關隘,嚴守不出,但若契丹敢先動手,則給我狠狠打回去!
向汴梁那邊,也發一道例行公文,隻說契丹犯邊,我軍正嚴加防範,請朝廷指示,並催要糧餉軍械。”
這是典型的兩麵下注,待價而沽。既不輕易得罪任何一方,也為自己爭取最大利益和反應時間。
“主公英明!”
眾幕僚皆以為然。
很快,一名精乾的心腹幕僚帶著劉知遠的密信,喬裝改扮,悄悄離開太原,向北而去。
他的目的地是幽州,計劃先見南京留守趙延壽,再由趙延壽引見或轉達給耶律德光。選擇幽州而非直接去上京,是為了更低調,也因趙延壽是南麵官之首,與漢人打交道更多。
然而,劉知遠千算萬算,冇算到趙延壽此刻對中原之主之位的瘋狂渴望。
幽州,南京留守府。
趙延壽接到了河東密使即將到來的密報,也看到了劉知遠信中那些冠冕堂皇、實則搖擺觀望、待價而沽的言辭。
若是平日,他或許會樂於促成此事,在耶律德光麵前顯示自己的能力。但此刻,耶律德光中原之主的許諾如同魔咒,日夜在他腦中迴響!
他需要戰爭,需要契丹與晉國徹底撕破臉,需要耶律德光將重心轉向中原,他纔能有機會統領那五萬大軍,南下建功!
如果劉知遠真和耶律德光搭上了線,甚至達成了某種默契或交易,那耶律德光很可能就會調整策略,先穩住甚至拉攏河東,集中力量對付汴梁。
屆時,他趙延壽統領大軍南下、立下不世之功、登上中原之主寶座的機會,豈不是要大打折扣,甚至可能落空?
“不行!絕對不行!”
趙延壽眼中閃過一絲狠厲。
“劉知遠必須站在石素月那邊,或者至少,要讓陛下認為劉知遠是鐵了心跟石素月站在一起!隻有這樣,陛下纔會下定決心,大舉攻晉!我纔有機會!”
一個陰毒的計劃瞬間在他心中成型。
他表麵上熱情接待了河東密使,安排其住進驛館,好酒好菜款待,聲稱會立刻安排其前往上京,或代為轉呈劉知遠書信給皇帝陛下。
暗地裡,他卻派心腹死士,於當夜潛入驛館,將那名尚在睡夢中的河東密使及其兩名隨從,悄無聲息地殺死,偽造了盜匪入室劫殺的現場,並掠走了所有財物,包括劉知遠的親筆密信。
做完這一切,趙延壽一邊命人追查凶手,一邊寫了兩封密奏。
一封給耶律阮,信中寫道:
“河東劉知遠,桀驁不馴,已遣密使欲繞道他處往赴上京,行跡可疑,恐對王爺不利。陛下已不耐久等,命王爺加緊施壓,可視情況挑釁,試探關內虛實。”
另一封給耶律德光,則說:
“劉知遠遣使至幽州,然言辭倨傲,索要無度,毫無歸順誠意,更暗中打探我軍虛實,其心叵測。
臣觀其態,已與石素月暗通款曲,共謀抗我。其使者於驛館被盜匪所殺,恐是殺人滅口,或自導自演,欲嫁禍於我,製造事端。河東之事,恐非懷柔可解。請陛下聖裁。”
兩頭欺瞞,一手遮天!
耶律阮接到趙延壽密信,心中疑竇更深,但陛下已不耐久等的話,讓他壓力倍增。他不敢再一味靜坐,開始每日派出小股騎兵,逼近關牆射箭挑釁,或試圖截殺河東軍巡哨,關外氣氛驟然緊張。
而上京的耶律德光,在久等劉知遠使者不至,反而先接到趙延壽劉知遠倨傲無禮、暗通汴梁、使者蹊蹺死亡的密報後,胸中那股被石素月背叛而強壓的怒火,以及對劉知遠搖擺不定的不耐,終於被徹底點燃!
“好!好一個劉知遠!好一個石素月!皆是把朕當三歲小兒戲耍!”
耶律德光怒極反笑,眼中殺機沸騰,
“既然給臉不要臉,那就彆怪朕不客氣了!傳朕旨意:令耶律阮,不必再等!依照原定日期,九月十五日,給朕攻打雁門關!
即便不能一舉而下,也要打出我契丹的威風!讓劉知遠知道,背叛朕的下場!讓石素月看看,朕的刀,還利不利!”
命令以最快的速度傳向雁門關外。
九月十五日,淩晨。塞外的寒風捲著沙礫,拍打在契丹大營的旗幡上,獵獵作響。
耶律阮頂盔摜甲,手握長刀,望著遠處在晨霧中若隱若現、如同巨獸蟄伏的雁門關雄姿,眼神複雜。
有對戰功的渴望,有對強攻堅關的隱憂,更有對陛下這道突兀而堅決的進攻令背後緣由的不解。
但皇命難違。
他深吸一口氣,冰涼的空氣灌入胸腔,壓下所有雜念。手中長刀向前狠狠一揮!
“嗚——嗚——嗚——!”
蒼涼勁急的牛角號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,伴隨著沉悶如雷的戰鼓聲,響徹關外原野!
“兒郎們!大契丹的勇士們!隨我——破關!”
“殺——!”
蓄勢已久的契丹騎兵,如同黑色的潮水,洶湧而出,馬蹄聲震得大地微微發顫,捲起漫天黃塵,向著那座屹立千年的雄關,發起了凶猛的衝擊!
箭矢如飛蝗般率先升空,劃破灰濛的天際,帶著淒厲的呼嘯,射向關牆!
雁門關,這座見證了無數烽火與傳奇的北疆鎖鑰,再次被戰火與鮮血點燃。而這場本可避免或推遲的戰役,因趙延壽一己之私的陰謀與欺瞞,終於不可避免地爆發了。
它不僅將河東劉知遠徹底推向了契丹的對立麵,也如同第一塊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,正式拉開了契丹與石晉之間全麵戰爭的序幕。
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的烈火,迅速向著太原、向著汴梁、向著各方勢力的決策中心蔓延而去,必將引發一連串更加劇烈、更加不可預測的連鎖反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