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抱怨
她低下頭，腳尖無力地踢著地上的小石頭，一步一踢，拖著沉重的步伐沿著來時的路，慢慢融入了那片單調的土黃色背景裡。
她走後不久，黑塔厚重的鐵門再次向內側滑開，一輛軍用越野車緩緩駛出，最終穩穩停在了玄鏡麵前。
玄鏡拉開後車門，動作利落地坐了進去。
他剛關上車門，坐在副駕駛位上的大塊頭德森就擰著濃眉抱怨開了，聲音洪亮，帶著顯而易見的煩躁：”你說棲硯那傢夥，好死不死偏偏這個時候汙染值衝到臨界點，塔裡現在亂得一鍋粥似的。”
“現在倒好，想要安排做個安撫還要比誰拳頭硬，就這，樓上那三個祖宗還天天輪番去介川辦公室投訴，這叫什麼事兒！”
正專註開車的尤安冷嗤一聲，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微微用力：“要我說，黑塔一開始就不應該有嚮導，大不了就是一死，要是真挨不住，就自己去白塔安撫。”
尤安的話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尖銳。
德森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玄鏡，見他依舊垂著眼，手肘撐在下降的車窗上，似乎對尤安的驚人之語並無意外。
“尤安，話不能這麼說。”德森甕聲甕氣地反駁，但語氣並不強硬，“沒有嚮導，很多兄弟根本撐不到現在，早就......”他頓了頓，沒把那個“瘋”或“死”字說出口，隻是重重嘆了口氣。
“棲硯這次是兇險，但之前多少次，不也是靠嚮導拉回來的？”
尤安猛打了一下方向盤，越野車靈巧地避過路麵一個突兀的坑窪，車身隻是輕微一震。
他緊抿著唇，側臉線條綳得死硬。
“拉回來？”他重複著這個詞，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，帶著濃重的諷刺，“用”安撫“的名義，把他們的精神圖景翻個底朝天？讓他們像野獸一樣互相撕扯，爭奪那點可憐的精神慰藉？”
“德森，你看看現在塔裡像什麼樣子！他們挑揀哨兵像挑揀貨物！底層的兄弟呢？要麼硬熬到臨界點，要麼去求那些鼻孔朝天的傢夥施捨一點仁慈！”
他說完，眼神陰鷙地盯著前方無盡延伸的土路。
車廂內陷入短暫的沉默，德森張了張嘴，卻發現自己找不到話來反駁。
尤安說的，很多是事實，是黑塔乃至整個哨兵群體中諱莫如深卻又心照不宣的暗瘡。
玄鏡終於擡起眼，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荒涼景色。
“尤安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依舊溫吞，卻比平時多了一絲冷硬，“沒有嚮導，黑塔絕大數哨兵，活不過三年，不是死於戰鬥，而是死於自身精神圖景的崩塌和汙染，這是資料，不是情緒。”
車內的空氣因為玄鏡的話凝滯而沉重。
就在這時，一直望著窗外的玄鏡，一個渺小，緩慢移動的身影，落入了他的眼簾。
“停車。”玄鏡的聲音突兀地響起。
開車的尤安也幾乎同時看到了前方那個獨行的身影，他抿了抿唇，沒多問，默契地將車停在了江媛的身側。
輪胎碾過土路的沙沙聲，讓低頭走路的江媛也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。
她轉頭，視線撞進了玄鏡那雙溫潤卻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琥珀色眼眸裡。
“明天上午八點，行政樓二樓第一間辦公室找我。”
江媛愣了一下，原本黯淡的黑眸隨即亮了起來，點了點頭：“好的。”
玄鏡擡起手腕，點開光腦：“我們加一下好友，如果我明天有事不能來，會提前通知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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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媛眨了眨眼，看著那閃爍著幽藍光澤的光腦螢幕，很是坦然的說道：“我沒有光腦。”
若她有這東西，早就拿去換食物了，都快要餓死了還留著這玩意兒有什麼用？
沒有光腦。
在這個連荒原邊緣貧民都至少持有最低配便攜終端的時代，居然連最基礎的光腦都沒有。
窮到這種地步，是他完全沒料到的。
車內的德森和尤安也同時一怔，不約而同朝窗外的少女看了過去，眼神裡多了幾分難以置信。
窮成這樣，還敢往黑塔這種地方湊，到底是膽子大，還是真的走投無路了？
玄鏡沉默了半秒，收回光腦：“那就這樣吧，明天上午過來。”
“好。”江媛再次點頭。
車子再次啟動，直到開出幾百米後，德森纔不解地問道：“頭兒，你認識那個女孩？”
玄鏡靠在後座椅背上，閉目養神，聞言，隻是淡淡地吐出幾個字：“讓她接替棲硯的工作。”
棲硯，在塔裡負責整理，歸檔，安排嚮導安撫，分析所有外圍監控與情報簡報，工作繁瑣精細到讓大多數粗線條哨兵頭疼，卻幾乎沒有出過差錯。
那個看起來一陣風能吹到，窮得連光腦都沒有的普通女孩代替他？
德森挑了挑眉，和尤安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。
江媛站在了黑塔大門前，一身洗得發白的樸素衣物，在周圍全副武裝，煞氣逼人的哨兵之間，顯得格格不入。
她上前和崗哨說明來意後，便清晰地感受到了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詫異與審視。
崗哨在內部通訊頻道確認後，儘管眼神依舊帶著疑慮，還是揮手放行。
行政樓二樓第一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，她擡手，輕輕叩響了門闆。
”進。“裡麵傳來玄鏡溫吞平穩的聲音。
玄鏡坐在辦公桌後，正對著懸浮在半空的光腦螢幕，指尖快速滑動著，似乎在處理什麼資訊。
江媛沒有出聲打擾，安靜地等候著。
大約過了三五分鐘，玄鏡指尖一劃，懸浮的光屏暗了下去。
他站起身，繞過辦公桌，經過江媛身邊時，腳步未停：”跟我來。“
江媛轉身，跟在玄鏡身後。
他們穿過二樓的走廊，拐過一個彎，來到電梯間。
電梯門無聲滑開，裡麵已經站著三個身著製服的哨兵。
他們身形挺拔，氣息冷厲，在看到玄鏡時，都微微點頭緻意：”玄鏡長官。“
目光掠過他身後的江媛時，也隻是短暫停留一瞬，並未露出過多好奇或探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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