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侵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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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張臉就在他麵前。
笑著。眼睛像玻璃珠,什麽都映不出來。但江流能感覺到,那雙眼睛正看著他——用一種不屬於人類的方式。
那隻手抓著他的手腕。
冰涼,僵硬。像剛從冰櫃裏拿出來的肉。
江流想掙脫,但那隻手像鐵鉗一樣,紋絲不動。
“你拿了我的。”
那個聲音又說了一遍。是那個死去的男生的聲音,但空洞洞的,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。
“我沒有。”江流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,沙啞得不成樣子。
那張笑臉湊得更近了。
近到江流能看清他臉上的毛孔——灰白色的,沒有血色。近到他能聞見一股氣味——不是腐爛,是一種更古老的氣味。像陳年的紙,像生鏽的鐵,像很久沒人住的老房子。
“你拿了。”那張嘴說,“我看見的。”
“你死了。”江流說,“那份不是給你的。”
那張笑臉頓了一下。
然後,那個空洞的聲音又響起來:
“死了……也要吃。”
江流的後背躥起一股涼意。
死了也要吃。
給死人的食物,如果不給,會怎樣?
他想起那第十三份食物。從昨天開始,就一直放在門口。今天早上,新的食物送來了,舊的呢?舊的被收走了嗎?
那隻灰白色的手,不止送吃的,也收東西。
收的,是不是就是給死人的那份?
“你的那份,”江流說,“被收走了。早上那隻手收走的。”
那張笑臉看著他。
“那隻手……”
那個空洞的聲音頓了頓。
“那隻手,是我的。”
江流的腦子裏轟的一聲。
那隻灰白色的手——每天早晚伸進來的那隻——是……他的?
不可能。
那隻手他已經見過很多次了。灰白色的麵板,青紫色的血管,烏黑的指甲。這隻手的主人,每天都來送食物,收東西。
如果那是他的手——
那他現在抓著我的這隻手,是什麽?
江流低頭看向抓著自己的那隻手。
普通的手。有血色的麵板,正常的指甲,甚至還有幾根汗毛。
不對。
他猛地抬起頭,盯著那張笑臉。
那張臉,是那個死去的男生的臉。但那雙眼睛——那雙玻璃珠一樣的眼睛——正在慢慢變化。
從空洞,變成有東西在裏麵動。
像水底下有魚在遊。
就像昨天那個笑的男生的眼睛一樣。
“你是……”江流的聲音在發抖,“你是那隻手?”
那張笑臉沒有回答。
但抓著他的那隻手,開始變了。
麵板從正常的顏色,慢慢變成灰白色。血管從麵板下麵浮起來,青紫色,像蚯蚓一樣蜿蜒。指甲開始變長,變黑,變尖——
江流猛地一掙。
這一次,他掙開了。
他翻滾下床,撞在地上,爬起來就往後退。
那張笑臉還躺在原來的床上,一動不動。
但那隻手——那隻變了的手——還伸著,保持著抓握的姿勢。
然後,那張臉轉過來,看著他。
嘴咧得更開了。
“你跑什麽?”
那個空洞的聲音從那張嘴裏傳出來。
“我就在這兒。”
江流渾身僵住。
那張臉還躺在床上。那隻手還伸著。
但那個聲音,是從他背後傳來的。
江流慢慢轉過頭。
他背後什麽都沒有。
隻有黑暗。
但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,這次是在他耳邊:
“低頭。”
江流低下頭。
地上,有一隻手。
灰白色的。青紫色的血管。烏黑的指甲。
就在他腳邊。
那隻手動了動,五根手指像蜘蛛的腿一樣,慢慢爬到他腳背上。
冰涼的觸感隔著襪子傳上來。
“找到了。”那個聲音說。
江流的身體像被凍住了,一動不能動。
那隻手順著他的腳背往上爬。爬到腳踝,握住。然後另一隻手——他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另一隻——也握住了他的小腿。
兩隻手。三隻。四隻。
無數隻手從黑暗裏爬出來,抓住他的腿,抓住他的腰,抓住他的手臂,抓住他的脖子。
冰涼。僵硬。像從冰櫃裏拿出來的肉。
它們把他往地上拉。
江流掙紮,但那些手太多了,力氣太大了。他一點一點被拉向地麵,拉向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。
“別……”
他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,但沒人聽見。
不,有一個人聽見了。
“滾開!”
一聲暴喝。
然後是重物砸在地上的聲音。
那些手鬆開了。
江流抬起頭,看見張凱站在他麵前,手裏拿著一隻鞋——他自己的鞋。他正用那隻鞋狠狠地砸向地麵。
砸向那些手。
一下。兩下。三下。
那些手像受驚的蜘蛛,四散爬開,消失在黑暗裏。
“起來!”張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把他從地上拽起來,“快起來!”
江流踉蹌著站起來,跟著張凱往後退。
他們退到牆邊,背靠著牆。
黑暗裏,那些手還在爬。四麵八方。像潮水一樣湧過來。
“怎麽——”江流喘著氣,“怎麽這麽多——”
“因為你拿了那份。”張凱的聲音很沉,“那份食物,是給死人的。你碰了它,它們就記住你了。”
“我沒拿!”
“你碰了。”張凱說,“早上你拿食物的時候,碰了那一份。我看見的。”
江流愣住了。
他想起來了。
早上他蹲下來拿食物的時候,他的手碰到了另一份。就是那一瞬間,他感覺到了目光——鏡子前那個人轉過來看他。
他碰了那份給死人的食物。
所以他被記住了。
所以那些手來找他了。
那些手越爬越近。
離他們不到兩米了。一米。半米。
張凱舉起手裏的鞋,準備砸。
但就在這時候,一個聲音響起來:
“停下。”
不是張凱的聲音。不是江流的聲音。
是那個黑暗中的聲音。那雙眼睛的聲音。
那些手停住了。
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,一動不動。
黑暗裏,那團更黑的東西開始凝聚。慢慢成形。慢慢浮現出一個人形。
那雙發著微光的眼睛出現了。
它們看著江流。
“你碰了我的東西。”那個聲音說。
江流張了張嘴,想解釋。
但那團黑暗打斷了他:
“碰了我的東西,就要留下來。”
它朝前飄了一點。
“但你……不一樣。”
它停住了。
那雙眼睛湊近了,近到江流能看見那團黑暗裏的紋理——像無數隻手疊在一起,像無數張臉擠在一起。
“你身上有東西。”那個聲音說,“我看不見的東西。”
它頓了頓。
“你是什麽?”
江流愣住了。
他是什麽?
他是江流。一個穿越者。一個普通人。
不對。
他想起穿越之前的事。
他在照鏡子。他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很久。然後——
然後他就不記得了。
“你也不知道。”那個聲音說,“但你身上有東西。那東西,我不認識。”
它後退了一點。
“你不屬於這裏。”
那雙眼睛看著他。
“但你來了。”
“你身上有東西,那東西在保護你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它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碰你。”
那些手開始後退。像潮水退去一樣,消失在黑暗裏。
那團黑暗也開始變淡。那雙眼睛越來越遠。
“但記住——”
那個聲音從遠處傳來:
“你隻有一次機會。”
“下次,如果你再碰我的東西——”
“不管你身上有什麽,我都會把你留下來。”
黑暗徹底安靜了。
江流靠著牆,大口喘氣。
張凱在旁邊,看著他,眼神複雜。
“你身上有什麽?”他問。
江流搖頭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但他心裏,有一個念頭開始浮現——
穿越的時候,到底發生了什麽?
他在鏡子前站了那麽久,到底看見了什麽?
窗外,第一縷光透了進來。
天亮了。
但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裏回響:
“你身上有東西。”
是什麽?
(第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