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第十三個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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鏡子前那個人站起來了，很慢很慢。
像是許久沒有動過，關節都生鏽了。
江流盯著那個背影，手心全是汗。
那個人背對著所有人，站在那麵蓋著黑布的鏡子前。他沒有轉身，沒有回頭，隻是站著。
站了有十秒鍾，然後他動了，他朝門口走去。
一步一步，走得很穩。像正常人走路一樣。
他走到那堆食物前麵，蹲下來，拿起一份——不是那第十三份，是他自己的那份——然後站起來，轉身，走回鏡子前麵，坐下。
整個過程沒有看任何人一眼。
江流的心髒狂跳。
他活著的？不對。
他剛才走路的樣子——太正常了。正常人走路的樣子。不像是被附身的人，不像是剛醒過來的人，不像是任何不對勁的人，就是正常人。
但一個正常人，怎麽可能在鏡子前麵坐兩天兩夜，不吃不喝不動？
“別盯著他看。”
張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，壓得極低。
江流轉過頭。張凱已經拿完食物回來了，坐在床上，眼睛盯著自己手裏的壓縮餅幹。
“他已經不是他了。”張凱說，“但還沒完全變成它。這種最危險——你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變，變成什麽樣。”
江流慢慢走回自己的床邊，坐下。
他咬了一口壓縮餅幹，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個背影。
那個人在吃東西，很慢。很小口。像在品嚐。
但正常人兩天沒吃東西，應該是狼吞虎嚥。
他不是在吃。是在做“吃”這個動作。
江流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個死的男生——他還躺在床上，臉上的笑容凝固著，眼睛閉著。
但他的那份食物，還在門口。
第十三份，那是給誰的？
上午十點多，有人動了那個死的男生。
是李磊。
他從床上坐起來，盯著那個屍體看了很久，然後突然站起來，走過去。
“你幹什麽？”江流出聲。
李磊沒理他，徑直走到那張床邊，低頭看著那張笑著的臉。
“他死了。”李磊說，聲音很平靜，“死了就得處理掉。不然晚上會出事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？”
李磊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說，“但我猜的。”
他彎下腰，抓住那個屍體的胳膊，想把他拖起來。
但就在他碰觸到那具屍體的一瞬間——
那個屍體睜開了眼睛。
李磊尖叫一聲，猛地後退，摔倒在地。
那雙眼睛睜著，看著天花板，還在笑。
但那雙眼睛裏，什麽都沒有了。沒有恐懼，沒有笑意，什麽都沒有。像兩顆玻璃珠。
“他……他……”李磊的聲音在發抖。
張凱站起來，走過去。
他低頭看著那雙眼睛，沉默了幾秒，然後伸手，合上了那雙眼皮。
“死了。”他說，“眼睛睜著而已。沒事。”
但江流注意到，張凱的手在發抖。
很輕微。但他看見了。
張凱合上那雙眼睛之後，沒有立刻離開。他盯著那張笑著的臉看了很久，像是在確認什麽。
然後他轉過身，對李磊說：
“把他抬到牆角去。別放在那兒。”
李磊愣了愣：“抬到牆角？就這樣放著？”
“你想埋？”張凱看他一眼，“地是水泥的。挖不動。”
李磊沒再說話。他和張凱一起，把那個屍體抬起來，搬到房間最遠的那個角落，靠牆放著。
那個屍體臉上的笑容，一直沒變過。
下午的時候，江流又走到了那個鏡子前的人的旁邊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去。但他就是想去。
這一次，那個人沒有轉頭看他。他坐在那兒，麵對著鏡子，一動不動。
江流繞到他側麵，看著他的臉。
那張臉很年輕。二十出頭，普通的長相。眼睛睜著，看著那麵蓋著黑布的鏡子。
但那雙眼睛裏，有光。
不是反射的光——是裏麵透出來的光。很微弱，像夜光錶盤上那種。
“你看得見嗎？”江流問。
那個人沒有回應。
“鏡子後麵有什麽？”
還是沒有回應。
江流盯著他的側臉，突然發現一件事。
他的嘴在動。
很輕。很慢。像在說什麽。
江流湊近了一點，豎起耳朵。
“……過來……過來……過來……”
他在重複同一個詞。
江流的後背一涼。
“叫誰過來？”
那個人沒有回答。嘴還在動。
“……過來……過來……過來……”
江流慢慢退後兩步。
那個人還是沒有轉頭。
但那雙眼睛裏透出的光，好像亮了一點。
天黑了。
啪的一聲，燈滅了。
江流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睛，看著黑暗。
今天晚上的黑暗，和前幾天不一樣。
更濃。更稠。像能用手摸到一樣。
他等著那個聲音，那雙眼睛，那團黑暗。
但什麽都沒有來。
安靜，太安靜了，安靜得不正常。
江流等了很久。可能一個小時，可能兩個小時。
什麽都沒有發生。
他開始數自己的心跳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數到三百多下的時候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不是窸窸窣窣。不是腳步聲。
是咀嚼聲。
哢嚓。哢嚓。哢嚓。
有人在吃東西。
在這個絕對的寂靜裏，那個聲音清晰得像在耳邊。
誰？
晚上十點之後，沒有人能動。沒有人能出聲。
誰在吃東西？
江流屏住呼吸，仔細聽。
聲音從房間那頭傳來。從那個放屍體的角落。
哢嚓。哢嚓。哢嚓。
他在腦海裏描摹那個畫麵——那個靠牆放著的屍體，坐起來，拿起什麽東西，放進嘴裏，嚼。
但是他在吃什麽？
他的那份食物，還在門口。
江流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今天早上，有十三份食物。
那個死的男生有一份。他死了，那份還在。
但白天的時候，沒人動過那份。
現在那份，還在嗎？
哢嚓聲停了。
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，他聽見了腳步聲。
噠。噠。噠。
從那個角落傳來，很慢，很穩。
像正常人走路的聲音。
噠。噠。噠。
朝他這個方向來了。
江流閉上眼睛，放緩呼吸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，停在他的床邊。
安靜。
他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站在那兒，正在看著他。
然後，一個聲音響起來。
是那個死去的男生的聲音：
“那份是我的。”
江流的手指一緊。
“你拿了我的。”那個聲音說。
“給我。”
一隻手伸過來，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冰涼的。硬的。
江流猛地睜開眼——
他看見了一張臉。
那張笑著的臉，就在他麵前，離他不到十厘米。
那雙玻璃珠一樣的眼睛，正盯著他。
嘴張開了，露出一個更大的笑容：
“找到你了。”
（第八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