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體內
---
天亮了。
江流靠著牆，渾身脫力。
張凱已經回到自己床上，靠在牆上，眼睛盯著他，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其他人陸續坐起來。他們看了一眼江流，又移開目光——像是什麽都沒看見，什麽都沒聽見。
李磊縮在床上，臉色慘白。他昨晚肯定也聽見了那些聲音，看見了那些手。但他不敢動，不敢出聲，隻是縮在那兒發抖。
江流慢慢站起來，腿有點軟。他走回自己的床邊，坐下。
窗縫裏透進來的光，今天格外刺眼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
昨晚那些手抓過的地方，有印子嗎？
他把袖子擼起來。
沒有。
麵板好好的，什麽痕跡都沒有。
但他明明感覺到了——那些冰涼的手指，那些僵硬的觸感，那些把他往地上拉的力氣。不是夢。
他抬起頭，看向房間另一頭那個放屍體的角落。
那個死的男生還靠牆坐著，臉上的笑容凝固著。但他的手——昨晚抓他的那隻手——現在好好地放在身體兩側，一動不動。
正常的手。有血色的麵板。普通的指甲。
江流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。
昨晚那隻變了的手，是這隻嗎？還是另一隻？
他移開目光，看向門口。
那堆食物還放在那兒——不，今天的已經送來了。昨天的被收走了。那隻灰白色的手來過，他沒聽見。
十三份。還是十三份。
那個死的男生有一份，放在離他最遠的地方。沒人動。
江流站起來，走向門口。
他蹲下來，拿起一份食物——這次他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那一份。
回到床邊，坐下，開始吃。
壓縮餅幹今天格外硬，硌牙。
但他一口一口地嚼著，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：我身上有什麽？
上午的時候，江流又走到了鏡子前麵。
不是那麵落地鏡——那麵有黑布蓋著的。是另一麵。一麵巴掌大的圓鏡，掛在牆上，用一件舊衣服蓋著。
他站在那麵鏡子前，盯著那件蓋著鏡子的衣服。
“你想幹什麽？”
張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江流沒回頭。
“我想看看。”他說。
“看什麽？”
“看我自己。”
張凱沉默了幾秒。
“你知道後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還要看？”
江流轉過身，看著他。
“那個東西說我身上有東西。”他說，“我想知道那是什麽。”
張凱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歎了口氣。
“你看了之後，可能就不是你了。”
“也許現在就不是了。”江流說，“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是。”
張凱沒再說話。
江流轉回身，伸出手，抓住那件蓋著鏡子的衣服。
他的手指在發抖。
他深吸一口氣——
把衣服掀開了。
鏡子裏有一張臉。
他自己的臉。
普通的五官，普通的膚色，普通的眼睛。
沒什麽特別的。
江流盯著鏡子裏的自己，看了很久。
鏡子裏的他也盯著他。
一樣的表情。一樣的眼神。
沒什麽不對。
江流鬆了口氣。
但就在他準備把衣服蓋回去的時候，他看見了。
鏡子裏的他，眼睛動了一下。
不是和他一起動的。是單獨動的——往左看了一眼。
然後，鏡子裏的他，嘴角微微翹起。
笑了。
江流的手一抖，衣服掉在地上。
他盯著鏡子裏的自己。
那張臉，還在笑。
不是那種恐怖的笑。是淡淡的，似笑非笑的那種。
像一個人，看見了什麽有趣的東西，忍不住想笑但又忍住的那種表情。
但那不是他的表情。
他的臉上，沒有笑。
“你……”江流開口。
鏡子裏的他，也張開了嘴。
但發出的聲音，不是他的。
是一個陌生的聲音：
“你終於看見我了。”
江流猛地後退一步。
那個聲音繼續：
“我在你身體裏很久了。”
“等你發現。”“等了很久。”
“你是誰？”
江流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。
鏡子裏的那張臉——他自己的臉——還保持著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我是你。”那個陌生的聲音說，“但也不是你。”
“什麽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——你穿越的時候，帶了東西過來。”
鏡子裏的人抬起手，指了指他。
“那個東西，就是我。”
江流的腦子裏一片混亂。
穿越的時候，帶了東西？
帶了一個……意識？
“你是……鬼？”
“鬼？”鏡子裏的人笑了一聲，“不是。我是別的。”
“什麽別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那個聲音說，“我隻知道，我跟著你過來了。我在你身體裏。我能感覺到你的一切——你的恐懼，你的希望，你的記憶。但我不能動，不能說，不能讓你看見。直到剛才。”
“為什麽是剛才？”
“因為你看了鏡子。”那個聲音說，“鏡子是通道。連線你和我的通道。”
江流盯著鏡子裏的自己。
那張臉，還是似笑非笑。
“你想幹什麽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那個聲音說，“我隻是存在。”
“你會……取代我嗎？”
“不會。”那個聲音說，“我不能。我隻能看著。隻能感覺。但我可以幫你。”
“幫我？”
“幫你活下去。”那個聲音說，“你死了，我也就沒了。”
江流沉默了幾秒。
“你能怎麽幫我？”
“我能讓你看見。”那個聲音說，“看見那些你看不見的東西。”
“比如？”
“比如——”鏡子裏的他，眼睛往旁邊移了一下，“那個站在你身後的人。”
江流的後背猛地一僵。
他慢慢轉過頭。
身後什麽都沒有。
但當他轉回來的時候，鏡子裏，他看見了一個人。
那個人站在他身後，離他不到一米。
灰白色的麵板。青紫色的血管。烏黑的指甲。
那個死的男生。
正對著他笑。
江流猛地轉身。
身後還是什麽都沒有。
但當他再轉回鏡子，那個人還在那兒。
笑著。看著他。
“你看不見他。”那個聲音說，“但他一直在。”
“在你身後。”
“從昨晚開始。”
“一直跟著你。”
江流的手心全是汗。
“為什麽？”
“因為你碰了他的東西。”那個聲音說，“他記住你了。”
“那他為什麽不動手？”
“他在等。”那個聲音說，“等天黑。”
“天黑之後呢？”
鏡子裏那張似笑非笑的臉，表情變了一下。
變得嚴肅。
“天黑之後，他會進來。”
“進來？”
“進到你身體裏。”那個聲音說，“就像我一樣。”
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——你就不再是你了。”
江流盯著鏡子裏那張臉。
他自己的臉。
但那張臉上的表情，不是他的。
“你能阻止他嗎？”他問。
“能。”那個聲音說，“但你要幫我。”
“怎麽幫？”
“讓我出來。”
江流愣住了。
“讓你……出來？”
“對。”那個聲音說，“讓我出來。哪怕隻有一會兒。我就能幫你。”
“然後呢？你出來之後，還會回去嗎？”
鏡子裏那張臉，沒有回答。
隻是看著他。
似笑非笑。
窗外，光線開始變暗。
天要黑了。
（第十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