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代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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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雙眼睛就在他麵前。
發著微光。不是 illumination,是那種深海裏魚類的光——幽幽的,冷冷的,從黑暗深處透出來。
江流盯著那雙眼睛,一動不敢動。
“你終於看見我了。”
那個聲音又響起來,還是在他腦子裏。不是從外麵傳來的,是直接從顱腔內部震動的感覺。
江流張了張嘴,想說話,但喉嚨像被堵住了。
“你想問我是什麽?”
那雙眼睛又湊近了一點。近到他能感覺到一股涼意從那張沒有實體的臉上滲出來,像開啟冰箱門時撲麵而來的冷氣。
“我是你們叫醒的東西。”
你們。
叫醒。
江流的腦子裏閃過那個女生——她照了鏡子,鏡子裏的她先笑了。
閃過那個男生——他說了夢話,然後開始笑。
閃過李磊——他問了“有人嗎”,然後那個東西帶走了另一個人。
“你們每個人都在叫。”那個聲音說,“用眼睛,用聲音,用恐懼。叫得越響,我就越清醒。”
“那……”江流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“那你想幹什麽?”
那雙眼睛看著他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那團黑暗裏傳出一聲輕笑。
不是那種毛骨悚然的笑。是更可怕的笑——像正常人的笑。像聽到一個好笑的問題之後,忍不住笑出來的那種。
“我想幹什麽?”
那雙眼睛慢慢後退,退到離他一米遠的地方。
“我什麽也不想幹。我隻是在這裏。等你們叫醒我。等你們看見我。然後——”
它停了一下。
“然後,你們就會變成我的一部分。”
窸窸窣窣的聲音響了。
那雙眼睛開始移動,朝房間另一頭飄去。
江流盯著那團黑暗,看著它飄過一張又一張床。
飄過李磊床邊的時候,李磊的呼吸聲立刻變得急促。那雙眼睛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移動。
飄過那個笑的男生床邊的時候,那個男生突然開口了,用的是他自己的聲音:
“我看見你了。”
那雙眼睛停住了。
它慢慢轉回去,飄到那個笑的男生床邊。
江流看不見那邊發生了什麽。但他能聽見那個男生的聲音:
“我看見你了。我看見你了。我看見你了。”
一遍又一遍,越來越快,像壞掉的錄音機。
然後,笑聲。
是那個男生的笑聲。不是別人的,是他自己的。
“哈哈。哈哈哈。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笑聲越來越大,越來越瘋。
然後,戛然而止。
安靜。
絕對的安靜。
江流不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麽。但他知道,那個笑的男生,現在可能真的在笑了。
那雙眼睛繼續移動。
飄過鏡子前那個人——那個被帶走又回來的男生。他坐在鏡子前麵,一動不動。那雙眼睛在他身邊停了一會兒,然後飄走了。
飄向房間的另一角。
飄向——
張凱。
江流的心提了起來。
那雙眼睛停在張凱床邊。
張凱沒有動。沒有出聲。呼吸平穩得像睡著了一樣。
那雙眼睛停了很久。
然後,一個聲音響起來:
“我記得你。”
是那個聲音。那個從黑暗裏來的聲音。
“你動過。”它說,“你動了,但我沒抓住你。”
張凱沒有回應。
“但你留下了東西。”那個聲音繼續說,“你留下了這個。”
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然後,江流聽見張凱的呼吸變了——很輕微,但確實變了。
像疼。
天亮了。
江流坐起來的第一件事,就是看向張凱。
張凱靠在牆上,臉色比昨天更差。他的左手按著右臂——那條有抓痕的手臂。指縫裏,有新的血跡滲出來。
“你……”江流開口。
張凱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。
“別問。”
江流閉上嘴。
但他看向張凱的手臂。那些抓痕——昨天還是黑色的痂。今天,那些痂裂開了。新的血從裂縫裏滲出來,染紅了袖口。
昨天晚上,那個東西說“你留下了這個”。
留下的,是什麽?
是那些抓痕本身?
還是抓痕裏,有什麽東西?
江流移開目光,掃視房間。
那個笑的男生躺在床上,臉朝著天花板。
他在笑。
是真的在笑。不是那種僵硬的、粘上去的笑。是他自己的臉,在笑。嘴角翹著,眼角彎著,連皺紋都笑出來了。
但他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瞪得大大的,全是恐懼。
和第一天那個女生一樣。
和第二天那個男生一樣。
和每一個被選中的人一樣。
他死了嗎?
江流盯著他的胸口。微微起伏。
還活著。
但已經死了。
“別看了。”張凱的聲音沙啞,“他撐不過今天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因為他的眼睛。”張凱說,“眼睛裏還有恐懼的時候,就還有救。眼睛裏沒恐懼了,就是它了。他的眼睛裏,恐懼和笑混在一起——最危險的那種。不知道自己是人是鬼,最容易變成鬼。”
江流看向鏡子前那個人。
他還坐在那兒,背對著所有人。從昨天到今天,他動過嗎?吃過嗎?睡過嗎?
“他呢?”
張凱看了一眼那個背影。
“他已經是它了。”他說,“隻是還沒完全醒。”
“什麽時候會醒?”
“不知道。”張凱說,“可能今天,可能明天,可能永遠不醒。但有一點可以確定——醒的時候,會帶走一個人。”
他看向江流。
“昨天晚上,它跟你說話了。”
不是問句。是陳述。
江流點頭。
“它說了什麽?”
江流想了想,把昨晚的對話複述了一遍。
張凱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看見它的時候,”他終於開口,“它是什麽樣子的?”
“一團黑。有眼睛。”
“隻有一團黑?沒有形狀?”
江流回憶了一下。
“有。有時候像人,但很快就散了。”
張凱的眼神變了一下。
“有時候像人?”
“嗯。很模糊,但確實像。”
張凱低下頭,盯著自己的手臂。
過了很久,他說:
“你知道我動了手指之後,發生了什麽嗎?”
江流搖頭。
“它抓住我的時候,我感覺到它的手。”張凱說,“五根手指。和人一樣。但它抓住我的時候,我看見了一個畫麵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我看見我自己。站在鏡子前麵。對著自己笑。”
江流的後背一涼。
“那個畫麵隻持續了一秒。但我記住了。”張凱抬起頭,“那不是我。那是另一個我。鏡子裏的我。”
他盯著江流。
“你看見它像人的時候,那個人的臉,是誰的?”
江流愣住了。
他回憶昨晚的畫麵。
那團黑暗凝聚成人形的時候,那張臉——
模糊的。看不清五官的。
但現在回想起來,那張臉的輪廓……
是自己的。
七點整。
哢噠一聲。
門開了。
那隻灰白色的手伸進來,端著托盤。
但今天,托盤上不是十二份食物。
是十三份。
江流數了一遍。十三份。
房間裏有十一個人。鏡子前那個算一個嗎?那個笑的男生算一個嗎?
如果都算,那是十三個。
正好。
他看著那十三份食物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這裏的食物,是按“人”算的。
但這個“人”,包括那些已經變成“它”的。
那個女生呢?
他看向門邊那麵落地鏡。鏡子前空著——那個女生,從昨天早上就不見了。
但她去哪兒了?
如果她變成了“它”,食物應該有她一份。但她不在房間裏。那她的那份,誰吃了?
“別想了。”張凱站起來,“想不明白的。去拿吃的。”
他走向門口。
江流也跟著站起來。
但就在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,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腳踝。
冰涼的。硬的。
他低頭。
那個笑的男生,躺在床上,一隻手伸出來,死死抓著他的腳踝。
那張笑著的臉對著他。
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看著他。
嘴張開了。
一個字一個字,從那張笑著的嘴裏蹦出來:
“別——過——去——”
江流愣住了。
“那份——是——給我的——”
那個男生的眼睛,恐懼在消散。
笑在擴散。
從嘴角,蔓延到臉頰,蔓延到眼眶,蔓延到整張臉。
最後,那雙眼睛裏的恐懼,徹底消失了。
隻剩下笑。
他的手鬆開了。
垂落在床邊。
江流看著那張臉。
還在笑。
但那雙眼睛,已經閉上了。
他死了。
江流慢慢抬起頭,看向門口。
十三份食物。
現在,正好有十三個人。
他、張凱、李磊、其他七個老住戶、鏡子前那個、還有——
那個死去的男生。
十三。
但那個男生,剛剛死了。
那第十三份,是給誰的?
他看向鏡子前那個背影。
那個人,慢慢站起來了。
(第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