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選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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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看見你了。”
那聲音從那張嘴裏傳出來，清清楚楚——是江流自己的聲音。
不是模仿。不是相似。是完全一樣。連語調，連尾音上揚的角度，都和他說話一模一樣。
江流像被釘在了床上。
那張臉看著他。那個被帶走又回來的男生，那個本該死了的人，現在坐在鏡子前麵，用他的聲音，說了這句話。
房間裏的空氣像凝固了。
幾秒鍾後，那張臉慢慢轉回去，重新麵對鏡子。一動不動。
那個笑的男生還站在他旁邊，手裏拿著那份多出來的食物。他低頭看了看手裏壓縮餅幹，又抬頭看了看那個背影，臉上那個笑容慢慢變得更深了。
他把食物放在地上，然後走回自己的床鋪，躺下，繼續笑。
沒有人說話。
沒有人動。
門口那十二份食物就堆在那兒，冒著微微的熱氣。
“現在……怎麽辦？”李磊的聲音在發抖，壓得極低。
沒人回答。
張凱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，然後慢慢站起來。
他走向門口。
不是走向那個鏡子前的人，是走向那堆食物。
他彎下腰，拿起一份——是他自己的那份。然後他回到床邊，坐下，開始吃。
動作很慢，很穩，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。
其他人互相看了看，也開始動。
一個接一個，走向門口，拿起一份食物，回到自己的位置。
江流也動了。
他走到門口，蹲下來，伸手去拿——
他的手碰到了一份食物。
但就在那一瞬間，他感覺到了什麽。
有目光在看他。
他抬起頭。
鏡子前那個背影，不知什麽時候又轉過來了。那張臉對著他，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。
沒有表情。
隻是盯著。
江流的手停在半空。
一秒。兩秒。
那雙眼睛慢慢移開，重新轉回去。
江流深吸一口氣，拿起食物，回到床邊。
他咬了一口壓縮餅幹，但嚐不出任何味道。
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在轉：
為什麽是我？
白天過得很慢。
但今天和前幾天不一樣——今天有人在說話。
那個新來的男生，李磊，終於繃不住了。
他從床上坐起來，聲音發抖：
“我們就這樣等著？什麽都不做？等死？”
沒人理他。
他站起來，走向張凱：
“你不是待得最久的嗎？你不是知道怎麽活嗎？那你告訴我，接下來怎麽辦？那個東西——”他指著鏡子前的背影，“他到底是誰？他為什麽會用他的聲音說話？”他又指向江流。
張凱嚼著營養劑，眼皮都沒抬。
“坐下。”
“我不坐！”
張凱抬起眼，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裏沒什麽特別的，但李磊像被什麽定住了一樣，愣在原地。
“你坐下，”張凱說，“聽我說。”
李磊慢慢坐回床上。
張凱嚥下嘴裏的東西，開口：
“這個地方，規則寫在紙上。但規則之外，還有別的東西。你們剛來，不知道也正常。但記住一點——別問為什麽。為什麽是最沒用的東西。你隻需要知道，它發生了，然後你想辦法活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張凱打斷他，“那個東西用他的聲音說話，說明他被盯上了。但盯上不代表死。我見過被盯上的人，活了五天。也見過沒被盯上的，第二天就沒了。這裏沒有規律，沒有道理。隻有一條——別出聲，別照鏡子，別開門。記住了嗎？”
李磊張了張嘴，沒說話。
但江流注意到，張凱說“他被盯上了”的時候，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秒。
那一眼裏，有同情，也有別的什麽。
像是在看一個將死之人。
下午三點多，江流做了一個決定。
他要走過去，和那個鏡子前的人說話。
不是找死。是因為他發現了一件事——
那個人轉過來用他的聲音說話的時候，嘴型不對。
那句話是從那張嘴裏發出來的，但那張嘴並沒有動。
像是聲音直接從腦子裏響起來的。
就像第一天晚上，那個東西貼著他耳朵說話一樣。
江流想起了張凱說的：試探規則是有代價的。
但也許，規則本身，就是用來試探的。
他站起來。
“你幹什麽？”張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江流沒回答，朝那個背影走過去。
一步。兩步。三步。
越來越近。
那個人背對著他，一動不動。
江流走到他身後一米的地方，停下。
“你叫什麽名字？”他問。
沒有回應。
“你聽見我說話嗎？”
還是沒有回應。
江流深吸一口氣，繞到他側麵。
他看見了那張臉。
那個男生的臉。但那雙眼睛——是閉著的。
他坐在鏡子前麵，麵對著蓋著黑布的鏡子，閉著眼睛。
那剛才轉過來看他的，是什麽？
江流的後背一涼。
“你在找我？”
聲音從背後傳來。
江流猛地轉身。
那個笑的男生站在他身後，臉上掛著那個笑容，離他不到半米。
“你……”江流退後一步。
“你找我？”那個笑的男生又問了一遍，用的還是那個女生的聲音。
“我不找你。”
“那你找誰？”
江流看著他。
那個笑容掛在他臉上，像粘上去的。但那雙眼睛——那雙眼睛和昨天不一樣了。
昨天的眼睛是空的。今天，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。像水底下有魚在遊。
“你……”江流盯著他的眼睛，“你是誰？”
那個笑的男生沒有回答。
他隻是笑著，慢慢抬起手，指了指江流身後。
江流轉過頭。
鏡子前那個人，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轉了過來。
那雙眼睛睜開了。
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裏，有和他一模一樣的東西。
光線開始變暗。
天又要黑了。
江流回到自己的床上，腦子裏亂成一團。
那個鏡子前的人，那個笑的男生——他們之間有什麽聯係？為什麽那個人會用他的聲音說話？為什麽那個笑的男生指給他看？
他看向張凱。
張凱靠在牆上，眼睛半閉著，像在睡覺。但江流知道他沒睡。
“張凱。”
張凱沒動。
“我想問你一件事。”
張凱睜開眼，看著他。
“你說你試過試探規則。你動了一下手指，它抓住了你。”江流說，“但你有沒有試過——主動和它說話？”
張凱的眼神變了一下。
“沒有。”
“為什麽？”
“因為試過的人都死了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他們是怎麽死的？”
張凱沉默了幾秒。
“因為我在他們死之前，看見了他們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他們死之前，都說過同一句話。”
“什麽話？”
“‘它選中我了。’”
張凱看著他，目光複雜。
“你現在，可能也被選中了。”
江流沒說話。
天黑了。
啪的一聲，燈滅了。
黑暗淹沒了房間。
江流躺著一動不動。
但這一次，他沒有閉眼。
他睜著眼睛，看著黑暗。
他在等。
等那個東西來。
窸窸窣窣的聲音從房間那頭響起。
越來越近。
停在他床邊。
他能感覺到它就在那兒，俯視著他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閉眼。
他看見了。
黑暗裏，有一團更黑的東西，正在慢慢凝聚。像濃墨在水裏暈開，漸漸顯出一個形狀——
人形。
不是完整的人形。是模糊的，流動的，隨時會散開的那種。
但它有眼睛。
兩隻發著微光的眼睛，正在看著他。
江流盯著那雙眼睛，開口：
“你是誰？”
黑暗裏沒有回答。
但那雙眼睛動了。
它們慢慢湊近，湊到離他的臉不到十厘米的地方。
然後，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裏響起來：
“你終於看見我了。”
（第六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