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鏡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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鏡子裏那個人，不是江流，是個女人。
三十多歲。長發。臉色慘白。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，裙擺拖在地上。
她站在鏡子深處，看著江流。不是那種恐怖的眼神。是平靜的。像在看一個認識很久的人。
“你終於來了。”她的聲音從鏡子裏傳出來。不是那種空洞的迴音，是正常的、像人說話的聲音。
江流盯著她。“你是誰？”
“我？”她笑了一下，“我是鏡鬼。也是人。”
江流愣住了，鏡鬼是人？
“很驚訝？”她說，“我以前也是活人。和你一樣，被困在鏡子裏。後來被它取代了。”
她頓了頓。“現在，我就是它。它就是我。”
江流看著她。那張臉，確實曾經是人。眼角有細紋，嘴角有痣，都是活人纔有的痕跡。
但她的眼睛不對。太深了。像兩口井，看不到底。
“你想幹什麽？”江流問。
鏡鬼沒回答，她隻是看著他，目光慢慢移到他胸口——那個另一個他所在的位置。
“你體內那個，”她說，“是舊神的後代。”
江流的手攥緊了。“你知道？”
“知道。”鏡鬼說，“我能看見。鏡子裏，什麽都藏不住。”
她從鏡子深處走出來。一步一步，越來越近。走到鏡子邊緣，停下。隔著那層玻璃，看著江流。
“它很強。”她說，“比我見過的都強。”
她伸出手，貼在鏡麵上。
那隻手——是活的。麵板有溫度，指甲有光澤。和活人的手一模一樣。
“但它還沒長大。”她說，“現在，它吃不了我。”
江流後退一步。
鏡鬼的手從鏡子裏伸出來。然後是手臂。肩膀。頭。整個人，從鏡子裏走出來。站在他麵前。
白色的連衣裙。蒼白的臉。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。
她比鏡子裏看起來更高。幾乎和他平視。
“怕嗎？”她問。
江流沒說話。
另一個他在體內躁動。像要衝出來。
“別急。”鏡鬼看著江流的胸口，“我還沒說完。”
她繞著江流轉了一圈。“你知道我為什麽變成這樣嗎？”
江流搖頭。
“因為一個約定。”她說，“十七年前，我和另一個人被困在這個商場。我們找到了出口。但出口隻能出去一個。”
她停下腳步，看著江流。
“他讓我先走。我說，一起走。他說不行，隻能一個。然後他把我推進了鏡子裏。”
江流的心一沉。
“那個人呢？”
“出去了。”鏡鬼說，“活著。現在活得很好。”
她笑了——那種很苦的笑。
“所以我在鏡子裏等了十七年。等他回來。等他來救我。但他沒來。”
她看著江流。“你猜，他為什麽沒來？”
江流沒有回答。他知道答案。那個人，根本沒打算回來。
“十七年。”鏡鬼重複了一遍，“我在鏡子裏，看著自己慢慢變成它。看著自己的手變得冰涼。看著自己的心一點點死掉。”
她抬起手，看著那隻活人的手。
“隻有這隻手，還活著。”她說，“因為這是我最後碰過他的那隻手。我留著它，提醒自己——我是人。不是鬼。”
她放下手，看著江流。
“你體內那個東西，選了你。它幫你活下來。但你有沒有想過，等它長大了，你怎麽辦？”
江流沉默了。
他想過。從那個房間開始，他就一直在想。
“你會變成我。”鏡鬼說，“被困在某個地方。等著永遠不會來的人。”
她走到他麵前。
很近。近到江流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腐爛的味道，是灰塵的味道。放了很久的那種灰塵。
“但你可以選。”她說，“現在，你可以選。”
“選什麽？”
“選讓它吃掉我。”鏡鬼說，“我體內有十七年的怨念。吃了，它能變強。但你也會變得更不像自己。”
她頓了頓。“或者，你放我走。讓我去找那個人。讓我報仇。”
她盯著江流。“選吧。”
江流看著她。
十七年。被困在鏡子裏，看著自己變成鬼。隻有一隻手還活著。
“那個人在哪兒？”他問。
鏡鬼笑了。“你願意幫我？”
“先告訴我，在哪兒。”
鏡鬼沉默了幾秒。然後她說出一個名字。
江流愣住了，那個名字，他聽過。
就在昨天。陳老的辦公室裏。那份A級詭異的名單上。第三個名字。食憶鬼。
“他是詭異？”江流問。
“不是。”鏡鬼說，“他是人。但他吃詭異。吃多了，自己變成了半人半鬼。”
她看著江流。“和你一樣。”
江流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另一個他的聲音從心底響起：“她在利用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個食憶鬼，很強。吃了她，我能變強。不吃，我們會遇到麻煩。”
江流沒說話。他看著鏡鬼。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，有什麽東西在閃。不是淚。她沒有淚。是別的，是十七年的等待。
“我幫你。”他說。
鏡鬼愣住了。“你說什麽？”
“我幫你找到他。”江流說，“但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什麽？”
“見到他之後，你讓我決定怎麽處理。”
鏡鬼盯著他，很久。然後她笑了——真正的笑。
“好。”她伸出手，那隻活人的手。
江流握住。
那一瞬間，鏡子迷宮開始崩塌，無數麵鏡子碎裂，化成光點，湧向鏡鬼，湧向江流。湧入他體內。
另一個他的聲音響起：“你瘋了。”
但江流沒說話。他在感受鏡鬼的力量，正在和他融合，不是被吃是融合。
她主動給的。
光散盡江流站在原地。
迷宮消失了。隻剩下一麵鏡子——那麵最大的，立在空蕩蕩的地下室裏。
鏡子裏，映出他的臉。和以前一樣，但那雙眼睛不一樣了，太深了，像兩口井。
他看到鏡子裏，還有一個影子。
白色的連衣裙。蒼白的臉。
她對他點了點頭。然後消失了。
江流轉過身。
樓梯口，手電筒的光照下來。
蘇青的聲音傳來：“江流？你還活著？”
江流沒回答。他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——他能看見她體內的東西。死的。蜷縮成一團。
像鏡子裏看東西一樣清楚。
“我活著。”他說。
蘇青愣住了。
她盯著他的眼睛。“你……變了。”
江流沒說話。他走上樓梯。走出商場。
外麵，天已經黑了。
但在他眼裏，一切都亮如白晝。
另一個他的聲音響起：“你現在，有兩個選擇了。”
“什麽？”
“吃，或者不吃。”
江流停下腳步。他看著夜空，星星很亮。但他知道，那些星星背後，有無數雙眼睛在看他。
（第三十二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