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鏡中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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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數個自己。
江流站在鏡子迷宮的入口,看著那些映象。有的近,有的遠。有的正對著他,有的側著身。有的在笑,有的麵無表情。但每一個,都盯著他。
手電筒的光照進去,被無數麵鏡子反射,變成一片迷離的光網。看得久了,連上下左右都分不清。
“它在等你。”另一個他的聲音響起。
“我知道。”江流邁出第一步。腳下的地麵是瓷磚的,積著一層薄薄的灰。每一步踩下去,都會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。但當他回頭看的時候——腳印不見了。
不是被擦掉。是根本沒留下。
他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地麵。灰還在。但腳印的位置,光滑得像沒人踩過。
“這裏的規則,”另一個他說,“和那個房間一樣。”
“什麽規則?”
“不能留痕跡。”另一個他說,“留了,就會被記住。”
江流站起來。他懂了。
在這個鏡子的迷宮裏,任何“存在過的證據”,都會被鏡鬼利用。腳印。呼吸。心跳。體溫。
隻要留下痕跡,它就能找到你。
江流放輕腳步。不是走,是滑。腳掌貼著地麵,一點一點往前蹭。
手電筒已經關了。光在這裏是累贅——它會讓鏡子反光,暴露自己的位置。
黑暗裏,隻有那些映象的眼睛在發著微光。無數雙眼睛都在看他。
他走到一麵鏡子前,鏡子裏是他自己。普通的自己。沒有笑,沒有動,隻是站在那兒,看著他。
江流盯著那雙眼睛,那雙眼睛也盯著他。
一秒。兩秒。三秒。什麽都沒發生。
他鬆了口氣,轉身繼續走。
但就在轉身的那一瞬間,他用餘光看見——鏡子裏的他,沒有轉身。還站在原地看著他。
江流停下腳步。他沒有回頭。
但他知道,那個映象現在正貼在他背後,隔著那麵鏡子,看著他後腦勺。
“別回頭。”另一個他說,“回頭就輸了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回頭的那一瞬間,它會伸手。”另一個他說,“把你拉進去。”
江流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他能感覺到背後的目光。冰涼的,像兩把刀,紮在他後腦勺上。
他慢慢抬起腳,繼續往前走。一步。兩步。三步。
那個目光還在。但越來越弱。走了大概二十步,他回頭看。
那麵鏡子還在原地。但鏡子裏,已經沒有他了。隻有一個模糊的影子,在慢慢消散。
迷宮比想象的大。江流走了很久,還是看不到盡頭。
四周的鏡子越來越多,越來越密。有些地方隻能側身擠過去。有些地方,兩麵鏡子對著放,映出無數個他,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。
他開始分不清方向。不對,是分不清真假。
有一麵鏡子裏,他在笑。另一麵鏡子裏,他在哭。第三麵鏡子裏,他在說話——無聲的,但嘴在動。像在說什麽。
他湊近了想看。那一瞬間,鏡子裏的他猛地撲過來。
江流後退一步,撞上另一麵鏡子。
鏡子裏,又一隻手伸出來,抓住他的肩膀。冰涼。僵硬。和那個房間裏的手一模一樣。
江流猛地一掙。那隻手被他甩開,縮回鏡子裏。但更多的鏡子開始動。那些映象,不再隻是站著。它們在走過來。從鏡子裏一步一步,越來越近。
第一隻手伸出來。然後是第二隻。第三隻。無數隻手,從無數麵鏡子裏伸出來,抓向他。
江流轉身就跑。但迷宮太密了。到處都是鏡子,到處都是路,但哪條路都跑不遠。
那些手越來越多。抓他的腳踝。抓他的衣角。抓他的頭發。
他摔倒了。那些手立刻湧上來,把他往鏡子裏拖。冰涼的鏡麵貼著他的臉。
他看見鏡子裏,有無數個自己都在笑。
就在這時候,另一個他動了。那股熱流再次湧出。
不是出來戰鬥,是覆蓋——覆蓋在江流全身。
那些抓著江流的手,像被燙到一樣,猛地鬆開。
映象們後退了一步。它們看著他。不是看江流。是看他體內的另一個他。
“滾。”那個聲音從江流嘴裏發出。不是他自己的,是另一個他的。
那些映象沒有動。另一個他又說了一遍:滾。不然吃了你們。”
映象們開始後退,退進鏡子裏,消失。
迷宮安靜了。
江流躺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
另一個他收回了力量。
“它們怕你?”江流問。
“怕。”另一個他說,“但它們更怕它。”
“誰?”
“鏡鬼。”另一個他說,“它就在前麵。這些映象隻是它的眼睛。它在看著我們。”
江流爬起來。前麵,有一麵鏡子。比其他的都大。都亮。鏡子裏,有一個人。不是他。是另一個人。
那個人看著他笑了。
(第三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