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兩個一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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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了。
江流坐在床上，手心全是汗。
那個人——自稱“完整的一半”的那個——已經回到了鏡子前，繼續站著。但他站的位置變了。不是背對著房間，而是側對著，眼睛一直盯著江流的方向。
他在等，等黑暗降臨，等另一個自己出現。
江流也在等。他想看看，這兩個“一半”，到底誰在說謊。
啪。
燈滅了。
黑暗吞沒了一切。
江流睜著眼睛，盯著門邊的方向。
一秒。兩秒。三秒。
那個人出現了。
方臉，濃眉，法令紋。和昨晚一模一樣。
他站在門邊，看著江流。
“我來了。”
江流沒有動。
“今晚，”那個人說，“你想好了嗎？”
江流剛要開口，另一個聲音從房間另一頭傳來：“他想好了。但不會跟你走。”
江流轉過頭。
鏡子前那個人——那個側對著他的人——慢慢走過來。
走到江流床邊，站定。
兩個一模一樣的人，麵對麵站著。
一個在門邊，一個在床邊。兩張一模一樣的臉，兩個一模一樣的聲音。但表情不一樣。
門邊那個，臉上帶著那種想笑又笑不出來的表情——和前幾天晚上一樣。
床邊這個，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。隻是盯著另一個自己。
門邊那個看見他，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。”床邊這個說，“沒想到吧？”
門邊那個盯著他，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。從驚訝，變成恐懼，又變成憤怒。
“你怎麽出來的？”
“我一直都在。”床邊這個說，“隻是你看不見。”
“不可能。你被鎖在裏麵了。”
“鎖？”床邊這個笑了一聲——真正的笑聲，不是那種空洞的，“你以為那個東西能鎖住我？”
門邊那個沉默了。
江流看著這兩個人，腦子裏飛快地轉著。
“你們……”他開口，“到底誰是誰？”
床邊這個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“我說過，我是完整的。它是殘缺的。”
“你放屁！”門邊那個突然爆發了，“你纔是殘缺的！你隻有記憶，沒有意識！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！”
“我不知道？”床邊這個又笑了一聲，“我知道我在幹什麽。我知道我想出去。我知道我需要他。”
他指向江流。
“你知道什麽？你知道的隻有一件事——你想進去。你想進他身體。”
門邊那個的臉扭曲了。
“我沒有——”
“你有。”床邊這個打斷他，“你每天晚上進來，找那些被選中的人。你告訴他們你能帶他們出去。然後你讓他們碰你。碰了之後，你就進去。”
他看著江流。
“昨晚，如果不是我讓那些手把他拖走，你現在已經是它了。”
江流的後背一涼。
昨晚那些手……是他叫來的？
“你憑什麽說我？”門邊那個的聲音變了——不再是沙啞的男聲，而是那種無數聲音混在一起的聲音，“你自己呢？你讓他跟你合作，合作什麽？合作出去？”
“對。”床邊這個說。
“出去之後呢？”門邊那個冷笑，“他幫你搶回身體，然後你帶他出去。聽起來很好。但你搶回身體之後，你是什麽？”
床邊這個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是人。”
“你是人？”門邊那個的笑聲更大了，“你被那個東西吃了七天。你的身體被占了七天。你的意識隻剩一半。你他媽還算是人？”
床邊這個沒有回答。
門邊那個轉向江流。
“你聽見了吧？他也不是好東西。他想利用你搶回身體。搶回來之後，他是不是人，誰知道？也許比我還糟。”
江流看著他們兩個。一個想進他的身體，一個想利用他搶回身體，都不是好東西。但有一個，至少說的是真話。
“你，”他看向床邊這個，“你剛才說，昨晚是你讓那些手把他拖走的？”
“對。”
“你怎麽做到的？”
床邊這個看著他。
“因為那些手，有一部分是我的。”
江流愣住了，“你的？”
“我被抓住的時候，身體被占了。但手——我的兩隻手——沒有被完全占。它們還在掙紮。”他抬起自己的手，“所以有一部分手，聽我的。”
江流盯著他的手。
普通的手。有血色的麵板。正常的指甲。
但仔細看，那雙手的麵板下麵，有隱隱約約的青紫色血管在蠕動。像活的。
門邊那個也盯著那雙手。
“你……你把自己的手給了它們？”
“不是我給。”床邊這個說，“是它們搶的。但它們隻搶到了一部分。另一部分，還在我這兒。”
他握了握拳。
“所以我能讓那些手幫我。偶爾。”
門邊那個沉默了。
江流看著這兩個人。一個有一半意識，一半身體控製權。一個有完整的眼睛，但身體被占了，意識隻剩殘片。兩個“一半”。加在一起，纔是完整的那個“門外之人”。
“你們……”他開口，“如果合起來呢？”
兩個人同時看向他。
“合起來？”
“對。”江流說，“你們兩個，一個有一半意識，一個有另一半意識。一個能控製一部分手，一個有完整的眼睛。如果合起來，是不是就能——”
“就能完整。”床邊那個接過話。
門邊那個盯著他。
“你想跟我合？”
“不想。”床邊那個說，“但如果不合，我們兩個都出不去。”
門邊那個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然後他開口，聲音恢複了正常——那個沙啞的男聲：“怎麽合？”
床邊那個看著他。
“你進來。”
“進哪兒？”
“進我這兒。”床邊那個指了指自己的頭，“你的一半意識，進到我這一半裏。合起來，就是一個完整的。”
門邊那個盯著他。
“然後呢？你變成完整的，我消失？”
“對。”
“憑什麽是我消失？”
“因為你有身體。”床邊那個說，“你的眼睛還在外麵。合起來之後，你可以用我的眼睛看，用我的意識想。然後我們一起去搶回你的身體。”
門邊那個沉默了。
江流看著這兩個人。
這個方案，聽起來很公平。
但有一個問題——
合起來之後，那個完整的“人”，會是誰？還是他們兩個嗎？還是一個新的東西？
他看向床邊那個，那個人也在看他。
“你在想，”他說，“合起來之後，我還是不是我。”
江流點頭。
床邊那個沉默了幾秒。然後他說：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窗外，第一縷光透了進來，天亮了。
兩個人同時看向窗戶，然後同時消失。一個穿過門，一個回到鏡子前。
江流坐在床上，盯著空蕩蕩的房間。
今天晚上，它們還會來嗎？
合起來之後，會是什麽？
（第十七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