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清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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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。
江流坐在床上，盯著自己的右手。
昨晚那隻手抓過的地方，現在還殘留著一絲涼意。但麵板上什麽都沒有——沒有印子，沒有淤青，什麽痕跡都沒留下。
像一場夢，但他知道不是夢。
那些手，那張沒有五官的臉，真正的那個男人——他們都真實存在過。
最後一個畫麵在他腦子裏反複播放：無數隻手從黑暗裏湧出來，抓住那張臉，把它拖進門縫。它喊叫著，掙紮著，但一點用都沒有。
是誰把它們叫來的？
江流抬起頭，掃視房間。
其他人陸續醒了，下床，走向門口，拿起食物，回到床上。一切如常。
隻有一個人不一樣，鏡子前那個背影——那個坐在鏡子前一動不動的人——他今天，換了個姿勢，不是坐著了，是站著。
麵對著那麵蓋著黑布的鏡子，站著。
江流盯著那個背影，手心滲出冷汗。
他從第一天起就坐在那兒。兩天？三天？江流已經記不清了。但從來沒動過。
今天他站起來了。
為什麽？
“你也看見了？”
張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江流轉過頭。
張凱坐在床上，手裏拿著壓縮餅幹，眼睛卻盯著那個背影。
“他什麽時候站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張凱說，“我醒的時候，他就站著了。”
江流沉默了幾秒。
“這意味著什麽？”
“意味著他要醒了。”張凱說，“站起來，是第一步。”
“第二步呢？”
“第二步——”張凱的話沒說完，那個背影動了。
他轉過身。
那張臉轉過來的時候，江流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不是因為他變樣了。恰恰相反——他太正常了。
正常的眼睛，正常的表情，正常的膚色。不像那個笑的男生，不像那個被帶走的女生，不像任何被附身的人。
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人，剛從睡夢中醒來，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房間。
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床，最後落在江流身上。
然後他開口了：
“你。”
聲音正常。語調正常。一切正常。
江流的手指攥緊了被子。
“你叫什麽？”
江流沒有回答。
那個人等了幾秒，見他不答，又開口了：
“你不說，我也知道。你叫江流。你來了七天。你身上有個東西。”
江流的瞳孔驟縮。
“你怎麽知道？”
那個人嘴角動了動——不是笑，是那種“終於問對了”的表情。
“因為我也有過。”他說，“但我的死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被它吃了。”
房間裏一片死寂。
江流盯著那個人，腦子裏飛快地轉著。
他也有過一個“東西”？被吃了？被誰吃了？
“你體內的那個，”江流開口，“被什麽吃了？”
那個人看著他。
“被它。”
他抬起手，指向門口。
不是那扇門。是門口的方向——那個每天送食物的手伸進來的地方。
江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那些手？”
“不是手。”那個人說，“是手後麵的東西。那個發光的眼睛。”
江流的後背一涼。
那雙發光的眼睛——那個每天晚上出現的東西——它吃了他體內的“另一個他”？
“你……怎麽活下來的？”
那個人看著他，嘴角又動了動。
“因為我不是被選中的。”他說，“我是被抓住的。被抓住的人，體內沒有東西。它吃的是我旁邊那個人的。那個人死了，我活著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但活著也沒用。我出不去。隻能等。”
“等什麽？”
“等下一個被選中的。”那個人說，“等一個體內有東西的人。然後——”
他沒說完但江流明白了。然後，他可以搶，就像昨晚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一樣。
江流慢慢站起來。
“你想搶我的？”
那個人看著他。
“想。”他說，“但我搶不動。你體內的那個，太強。”
“那你想幹什麽？”
那個人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：“我想跟你合作。”
合作？
江流盯著他。“合作什麽？”
“合作出去。”那個人說，“你體內有東西。我知道路。我們一起，能走出去。”
“你知道路？”
“對。”那個人說，“我被抓住之前，走過一次。走了很遠。快到出口的時候，被那雙眼睛發現了。它吃了我的同伴，抓住了我。但我記住了那條路。”
江流沉默了幾秒。
這話怎麽這麽耳熟？
昨晚那個“真正的門外之人”，也說過一樣的話。
“你認識一個男人嗎？”江流問，“四十多歲，方臉，濃眉，嘴角有法令紋。他說他也是被抓住的，眼睛逃出來了，身體留在門外。”
那個人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的表情變了，變得很奇怪。像是想笑，又像是想哭。
“你說的那個人，”他說，“是我。”
江流的腦子轟的一聲。
“你說什麽？”
“我說的那個人，是我。”他重複了一遍，“七天前，我被抓住。身體留在了門外。眼睛逃了進來。但逃進來的，不是完整的眼睛——是一半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“這一半，在房間裏。那一半，在門裏。”
江流盯著他，“那昨晚那個……”
“是另一半。”他說，“我的一半。它以為它是完整的。但它不是。它隻有記憶，沒有意識。它記得那條路，但不知道怎麽走。它想找人幫忙，但不知道找誰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我纔是完整的。我有一半的意識，一半的記憶，還有——清醒。”
他看著江流。
“你想合作，就跟我合作。它幫不了你。”
江流站在原地，腦子裏一片混亂。
兩個一模一樣的人，一個在門裏，一個在房間裏。一個說自己是完整的，一個說自己是完整的。誰在說謊？還是兩個都在說謊？
他看向那個人。那張臉上，沒有表情。隻是看著他，等著他的回答。
窗外，光線開始變暗。天又要黑了。
而今晚——
那兩個“一半”，會同時出現嗎？
（第十六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