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門外之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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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隻手一模一樣。
灰白色的麵板,青紫色的血管,烏黑的指甲。
一隻抓著他的右手,一隻抓著那隻抓著他的手。
江流站在中間,動彈不得。
“放開他。”
真正的那個又說了一遍。
那張沒有五官的臉轉向他。那張嘴——它唯一的臉部特征——咧得更開了。
“他是我的。我先找到的。”
“他是我的。”真正的那個說,“他是我選中的。”
江流愣住了。選中?什麽意思?
那張沒有五官的臉發出一陣笑聲——無數種聲音混在一起的那種。
“你選中他?就因為他身上有那個東西?你想讓他幫你把身體搶回去?”
真正的那個沒有說話。
“沒用的。”那張嘴說,“你的身體現在是我們的。你搶不回去。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找一個活人,讓他走出去,然後把身體還給你——但你覺得他敢嗎?”
它轉向江流。
“你知道走出去要經過什麽嗎?要經過我們。無數個我們。你身上那個東西再強,也吃不完。”
江流盯著它。
“那你還來找我?”
那張嘴頓了一下。
“因為你是唯一一個可能走出去的。”它說,“其他人,碰到我們就死了。你身上有東西,你能撐一會兒。一會兒就夠了。”
“夠幹什麽?”
“夠我們進去。”
江流的後背一涼。
“你們……想進我的身體?”
“不是我們。”那張嘴說,“是我。隻有我。它們想分,我不讓。”
它鬆開了一隻手——那隻抓著江流的手——然後指了指真正的那個。
“他,也想進。但他進不去。他的眼睛在外麵,身體在我這兒。他能做的,就是每天晚上進來,找人幫忙。”
真正的那個沉默著。
“所以你們兩個,”江流說,“都想利用我?”
“對。”那張嘴說。
“對。”真正的那個也說。
江流看著這兩隻東西。
一個占著別人的身體,想進他的身體。一個隻剩眼睛,想讓他幫忙搶回身體。
兩個都不是好東西。但有一個,可能沒那麽壞。
“你剛才說,”他轉向真正的那個,“他是我選中的。什麽意思?”
真正的那個看著他。
“我在這裏七天。每天晚上進來。見過十幾個人。但沒有一個,身上有你這種東西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能看見我。能聽見我說話。能碰我——活人的手是熱的,你感覺到了。其他人,他們看不見我,聽不見我,就算我站在他們麵前,他們也隻會發抖。”
他看著江流。“你是第一個能跟我說話的人。所以你是被選中的。”
“被誰選中?”
真正的那個沉默了幾秒。
“被這個房間。”
江流愣住了。
“這個房間?”
“對。”真正的那個說,“這個房間不是隨便關人的。它會選。選那些有可能走出去的人。你被選中的時候,你身上那個東西就來了。”
江流的腦子裏轟的一聲。
他想起穿越那天晚上的事。
他在照鏡子。他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很久。然後——
然後另一個他就來了。所以那個“另一個他”,不是穿越帶來的,是這個房間給他的?
“你在騙我。”江流說。
“我沒有。”真正的那個說,“你問他。”
他指向那張沒有五官的臉。
那張嘴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它說:“他沒騙你。你身上那個東西,是房間給的。每一個被選中的人,都會得到一個。但他們活不到用的時候。”
江流盯著它。
“你呢?你得到了嗎?”
那張嘴發出一聲嗤笑。
“我沒有。我不是被選中的。我是被抓住的。被抓住的人,沒有資格得到東西。”
它頓了頓,“但我可以搶。搶那些被選中的人。搶到了,就是我的。”
它看著江流,那張嘴又咧開了。
“你身上那個,太強。我搶不動。所以我想進你身體,從裏麵搶。”
江流聽完,沉默了很長時間,資訊太多了。
這個房間會選人,被選中的人會得到一個“東西”——他體內的另一個他。
被抓住的人沒有資格,隻能搶。
他體內的另一個他,太強,所以外麵這個搶不動,想進身體從裏麵搶。
真正的那個,隻剩眼睛,想讓他幫忙搶回身體。
兩個都想利用他。但有一個,可能說的是真話。
“你,”他看向真正的那個,“你讓我幫你,怎麽幫?”
真正的那個看著他。
“走出去。走到門外麵。走到霧裏。走到我身體那兒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讓你身體裏的東西,吃掉占著我身體的那個。”
“吃掉之後呢?”
“吃掉之後,我就能回去。”
江流盯著他。“你回去之後呢?”
真正的那個沉默了幾秒。
“我回去之後,會幫你出去。”
“怎麽幫?”
“我知道一條路。”他說,“一條沒有手抓你的路。我走過一次,走到一半被抓住了。如果再走一次,我知道怎麽避開。”
江流的心跳加速。
出去,真的能出去?
“你別信他。”那張嘴說,“他騙你的。他出去之後,根本不會管你。”
“我沒騙。”真正的那個說。
“你騙了。”那張嘴說,“你之前也跟別人說過一樣的話。他們信了,死了。你還在。”
江流看向真正的那個。
“它說的是真的?”
真正的那個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說:
“是。我跟別人說過。他們信了。死了。”
“那你憑什麽讓我信你?”
真正的那個看著他。
“因為他們不是你。”他說,“他們身上沒有那個東西。他們走不到我身體那兒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但你,有可能。”
江流沉默了。
他看向那張沒有五官的臉。
“你呢?你剛才說,想進我身體。進了之後呢?”
那張嘴咧開。
“進了之後,我就是你。我用你的身體,走出去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——隨便幹什麽。活著就行。”
江流盯著它。“那原來的我呢?”
那張嘴頓了一下。“原來的你?你會在我裏麵。像那個東西——”它指了指真正的那個,“隻剩眼睛,什麽都做不了。”
江流的手指攥緊了。“你覺得我會選你?”
“你不選我,就選他。”那張嘴說,“但他不一定能讓你出去。他隻有一條路,那條路他走過一次,失敗了。我的路不一樣——我沒有路,但我可以帶著你衝出去。我身體比他的硬。”
江流冷笑了一聲。
“你們倆,一個讓我送死,一個讓我當容器。我為什麽要選?”
兩張嘴都沉默了。
然後那張沒有五官的臉開口了:“因為你不選,就隻能等死。”
它指了指房間。
“這裏,每天死人。你看見了。你能活多久?三天?五天?十天?總有一天,你會犯錯。會出聲,會照鏡子,會開門。到時候,你就會變成我們。”
江流沒有反駁,因為它說的是真的。
他看向真正的那個。“你呢?你怎麽說?”
真正的那個看著他。“我說的是真的。那條路真的存在。你能走出去。但你需要我。”
“需要你幹什麽?”
“需要我帶路。”他說,“那條路,隻有我看得見。隻有我記得。”
江流盯著他。
“你記得?你走到一半就被抓了,後麵怎麽記得?”
真正的那個沉默了一秒,然後他說:“因為我被抓之後,眼睛逃出來了。眼睛一直在外麵。我看見了後麵是什麽。”
他頓了頓,“後麵,是出口。”
江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出口,這個詞,像一顆石子,掉進他心裏的井,激起一圈圈漣漪。
“出口外麵是什麽?”
真正的那個看著他。
“外麵,是早上。”
他指了指窗縫。
“就是那個光來的方向。”
江流看向那扇釘死的窗戶。
窗縫裏,透進一絲微弱的光。
天快亮了。
他轉回頭。
兩個人還在那兒等著。
他深吸一口氣。
“好。我選——”
話沒說完。
另一隻手從黑暗裏伸出來。
抓住了那張沒有五官的臉。
灰白色的。青紫色的血管。烏黑的指甲。
然後是第二隻。第三隻。第四隻。
無數隻手。
從那團黑暗裏湧出來,抓住那張臉,把它往霧裏拖。
“不——我還沒——我——”
那張嘴拚命喊著,但那些手太多了,它一點一點被拖進門縫。
消失在門後。
房間裏安靜了。
江流轉過頭。
真正的那個站在那兒,看著他。
“你什麽都沒選。”他說,“但時間到了。”
他指了指窗縫。
光已經透進來了。
“今天晚上,我再來。”他轉身,走向那扇門。穿過去,消失了。
江流站在原地。天亮了。
但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:
剛才那些手,為什麽突然出現?
是誰把它們叫來的?
(第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