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賭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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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之後,江流做了一個決定。
他要試探那個人。
不是直接相信,也不是直接拒絕——他要看看,那雙眼睛的背後,到底是什麽。
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張凱,張凱聽完沒有馬上反對。
“你想怎麽試?”
“晚上他再來的時候,我問他一些事。”江流說,“如果他撒謊,我應該能看出來。”
“你怎麽看?”
江流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身體裏那個東西,能感覺到。”他說,“它能分辨真假。”
張凱看著他,眼神複雜。
“你越來越不像人了。”
“也許本來就不是。”江流說。
張凱沒再接話。
白天過得很慢。
江流一直盯著那扇門,腦子裏反複想著晚上要問的問題。
那個人說他走過門後的路。說他被抓住了,眼睛逃了進來,身體留在了那兒。
但他沒說——抓住他的是什麽。
也沒說——他現在到底是“眼睛”,還是別的什麽。
更沒說——為什麽每天晚上,他能自由進出這個房間,而那些手、那雙發光的眼睛,都不攔他。
這些漏洞,太大了。
“你想好了?”另一個他的聲音從心底傳來。
“想好了。”
“問什麽?”
江流在心裏列了一遍。
“第一,抓住他的是什麽。第二,他現在到底是什麽。第三,為什麽那些東西不攔他。第四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第四,他怎麽知道,我能幫他。”
“夠狠。”另一個他說,“這四個問題問完,他要麽說實話,要麽露餡。”
“你幫我聽。”
“好。”
天黑了。
江流坐在床上等著。
黑暗降臨。寂靜降臨。那個人準時出現了。
他站在門邊,和前兩天一樣,看著江流。
“你考慮好了?”
江流站起來,走到他麵前。
“有幾個問題,你先回答我。”
那個人看著他。
“問。”
“抓住你的是什麽?”
“那些手。”那個人說,“門後麵有很多手。它們是門後的守衛。任何想出去的人,都會被它們抓住。”
“它們抓住你之後呢?”
“它們會把你往霧裏拖。”那個人說,“越拖越深。深到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兒。然後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然後它們會進去。”
“進去?”
“進到你身體裏。”那個人說,“就像我這樣。眼睛逃出來了,但身體被占了。”
江流盯著他的眼睛。
“那你現在到底是什麽?”
那個人沉默了幾秒。
“我是我的眼睛。”他說,“和一點殘存的意識。身體被占之後,意識大部分都散了。隻有一點,跟著眼睛逃了進來。”
“那你每天晚上能進來,為什麽那些東西不攔你?”
“因為它們認得我。”那個人說,“我身體裏的那個,是它們的一部分。它們以為我還是它。”
江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這個回答——邏輯上說得通。
但有一個問題。
“它們怎麽區分你和你身體裏的那個?”
那個人看著他。
“它們不區分。”他說,“隻要氣息一樣,就不攔。我的眼睛逃出來的時候,帶走了一點氣息。所以它們以為我還是那個東西。”
江流沉默了幾秒。
最後一個問題。
“你怎麽知道,我能幫你?”
那個人看著他,嘴角動了動——那個想笑但笑不出來的表情。
“因為我看見過。”他說,“你身體裏那個東西,吃掉那個死人的時候,我看見了。”
江流的瞳孔驟縮。
那天晚上——另一個他吃掉那個死去的男生——是在他身體裏發生的。外人不可能看見。
“你怎麽看見的?”
“我的眼睛。”那個人說,“我的眼睛能看見身體裏麵的東西。那天晚上,我看見那個死人進了你的身體。然後我看見你身體裏有一個東西,把它吃了。”
他盯著江流。
“那個東西很強。它能吃它們。所以你能幫我。”
江流沉默了。
這個人的回答,每一個都說得通。每一個都找不到漏洞。
但太通順了。
像背過很多遍的答案。
“你怎麽看?”他在心裏問另一個他。
“他說的是真的。”另一個他說,“至少大部分是真的。但有一個地方,我不確定。”
“哪裏?”
“他說他的眼睛逃出來的時候,帶走了一點氣息。”另一個他說,“如果這是真的,那他現在應該還有那種氣息。但如果他有那種氣息,他站在這兒的時候,我應該能感覺到。”
“你感覺不到?”
“感覺不到。”另一個他說,“他站在我麵前,我感覺到的隻有——人。”
江流愣了一下。
“隻有人?”
“對。”另一個他說,“他的氣息,和普通人一樣。沒有那些東西的味道。”
江流盯著那個人。
“你的氣息,”他問,“還在嗎?”
那個人看著他。
“在。”他說,“但很淡。淡到幾乎感覺不到。”
“那你怎麽證明?”
那個人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抬起手。
他把手伸向江流。
“你摸一下。”他說,“摸一下,你就知道。”
江流盯著那隻手。
普通的手。有血色的麵板。正常的指甲。
但他記得前天晚上那些手——那些從黑暗裏爬出來的手,也是這樣,先正常,然後變了。
他猶豫了一秒。
然後他伸出手,握住了那隻手。
冰涼。
但不是那種屍體的冰涼。是那種冬天在外麵站久了,手被凍涼了的冰涼。
正常的涼。
“感覺到了嗎?”那個人問。
江流沒說話。
他確實感覺到了——那是一隻活人的手。有溫度,有彈性,甚至能感覺到脈搏在跳動。
“你的手……”
“我的身體還活著。”那個人說,“隻是被占了。身體活著,所以手是熱的。眼睛活著,所以我能看。隻有中間的意識,死了大半。”
他看著江流。
“現在你信了嗎?”
江流失神了一秒。
就是這一秒。
那個人握緊了他的手。
不是那種友好的握緊。是那種用力的、抓住不放的握緊。
“你——”
江流想抽回來,但那隻手突然變了。
溫度消失了。彈性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那種熟悉的冰涼——灰白色的麵板,青紫色的血管,烏黑的指甲。
和他每天早上看見的那隻手,一模一樣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麽?”那個人的臉變了。
不是方臉,不是濃眉,不是法令紋。
是一張江流從來沒見過的臉。
扁平的,沒有五官的,隻有一張嘴的臉。
那張嘴在笑。
“你以為我在求你幫忙?”
那個聲音從那張嘴裏傳出來,不再是沙啞的男聲,而是無數種聲音混在一起——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都在說話,同時說。
“我在等你碰我。”
江流拚命往回抽手,但那隻手像長在他手上一樣,怎麽也甩不掉。
“你身上那個東西,我吃不了。”那個聲音說,“但你——你隻是一團肉。我能吃。”
一股涼意從那隻手傳過來,順著江流的手臂往上爬。
又是那種被侵入的感覺。
但這一次,另一個他沒有動。
“你怎麽——”江流在心裏喊。
沒有回應。
另一個他,像消失了一樣。
“它在睡覺。”那張嘴笑著說,“我的聲音能催眠它。它聽不見你。”
涼意已經爬到肩膀了。
江流感覺自己的右臂開始麻木,失去知覺。
“別掙紮。”那個聲音說,“很快的。你睡著之後,我會把你的身體還給那些手。它們會把你拖到門後麵。拖到霧裏。拖到——”
它的話沒說完。
因為另一隻手,從黑暗裏伸出來,抓住了它。
灰白色的。青紫色的血管。烏黑的指甲。
和它一模一樣的手。
“放開他。”
一個聲音從黑暗裏傳來。
江流轉頭。
黑暗裏,站著一個人。
那個人,和抓著他的這個東西,長得一模一樣——方臉,濃眉,法令紋。
真正的他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纔是門外的人。”那個人說,“它是占了我身體的東西。”
他盯著那張沒有五官的臉。
“放開他。他是我的。”
(第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