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門後的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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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張臉在霧裏看著他。
和昨晚那個男人一模一樣。方臉，濃眉，嘴角的法令紋。但表情不一樣。
昨晚那個人是期待的，是求助的。
霧裏這張臉，是笑的。
那種笑江流見過——第一天晚上貼著他耳朵說話的那個東西，第二天鏡子前的女生，第三天死去的那個男生。一樣的笑。嘴角咧到不該咧到的位置，眼睛裏什麽都沒有。
“那是他的身體。”另一個他的聲音從心底傳來，“眼睛進來了，身體留在了門外。但身體……已經被占了。”
江流盯著那張臉。
霧裏的它也在盯著他。
然後，它抬起手。
不是一隻。是很多隻。
那些在霧裏蠕動的手，突然都朝這個方向伸過來。灰白色的，青紫色的血管，烏黑的指甲——和每天早上送食物的那隻手一模一樣。
它們伸向那條門縫。
伸向他。
“別看！”另一個他的聲音猛地響起。
江流下意識後退一步。
門砰的一聲關上了。
那些手，那張臉，都消失在門後。
房間裏恢複了正常。
其他人陸續下床，走向門口，拿起自己的那份食物。沒人發現任何異常。
江流站在原地，手心全是冷汗。
那個人的眼睛在房間裏，身體在門外——但身體已經被別的東西占了。
那他每天晚上出現，是為了什麽？
真的是求助嗎？還是……
白天，江流把這件事告訴了張凱。
張凱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確定那張臉是他？”
“一模一樣。”
張凱皺起眉頭。
“那他的眼睛……現在是鬼，還是人？”
“他說是人的眼睛。”江流說，“但我不確定。”
“他讓你開門往外看？”
“對。”
張凱盯著他，眼神複雜。
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？”
江流搖頭。
“意味著他想讓你看見那些東西。”張凱說，“看見了，就會被記住。被記住了，晚上就會來找你。”
“但他自己也說，我身上有東西，那些東西靠近不了我。”
“你信他？”
江流沉默了。
他不信。
但他想知道真相。
“那個東西，”張凱繼續說，“它說它的眼睛進來了，身體留在門外。這種事我沒見過，也沒聽過。但有一點可以確定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如果它說的是真的，那它的眼睛，現在已經是門裏的東西了。門裏的東西，會幫門裏的人嗎？”
江流看著他。
“你是說……它在騙我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張凱說，“但我知道，在這個地方，主動找上你的，沒一個好東西。”
他指了指鏡子前的那個背影——那個人還坐在那兒，一動不動。
“他，第一天主動找你說話了嗎？”
沒有。
他又指了指那個笑的男生躺過的角落——現在空了，屍體被收走了。
“他，主動找你了嗎？”
沒有。
“那個東西——”他指了指黑暗的方向，“它主動找你了嗎？”
江流想起那雙發著微光的眼睛。
“找了。”
“然後呢？它告訴你什麽？你身上有東西？你不屬於這裏？”
江流點頭。
張凱冷笑了一聲。
“它當然不敢碰你。因為它不知道你身上是什麽。但它想知道。所以它派別的東西來試探你。”
他盯著江流。
“那雙眼睛，就是來試探你的。”
下午的時候，江流又走到了那麵鏡子前。
不是那麵大的，是那麵小的。他掀開蓋著的衣服，看著鏡子裏的自己。
另一個他還在。
那張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。
“張凱說的，你覺得對嗎？”
“對，也不對。”另一個他說。
“什麽意思？”
“那個東西確實在試探你。”另一個他說，“但它說的也不全是假話。它的眼睛確實進來了，身體確實留在了門外。這種事，在這個地方，是可能的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？”
“因為我感覺到了。”另一個他說，“它的眼睛進來的時候，這個房間的規則波動了一下。規則允許這種事發生——代價是身體被別的東西占據。”
江流沉默了幾秒。
“那它想幹什麽？”
“想回去。”另一個他說，“但它的身體已經被占了。回去也沒用。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什麽？”
“除非有人幫它把身體裏的東西趕走。”另一個他說，“然後它才能回去。”
“誰幫它？”
另一個他沒有回答。
隻是看著他。
江流明白了。
“我？”
“你有我。”另一個他說，“我能吃掉那些東西。如果能吃掉它身體裏的那個，它的身體就空了。它就能回去。”
“那它為什麽不直接說？”
“因為它不確定你會不會幫。”另一個他說，“它怕你。怕我。所以它隻能用這種方式，先接近你，讓你看見它，讓你產生同情。”
江流盯著鏡子裏的自己。
“那你覺得，該幫嗎？”
另一個他想了想。
“看條件。”他說，“它如果能拿出什麽好處，就幫。拿不出，就不幫。”
“什麽好處？”
“資訊。”另一個他說，“它知道這個房間的事。知道規則之外的事。知道怎麽出去。”
江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出去。這個詞，從穿越到現在，第一次出現在他腦子裏。
對啊，可以出去的。
門能開啟——每天兩次。隻是外麵有東西。
但如果知道怎麽避開那些東西，是不是就能……
“別急。”另一個他說，“先問清楚。晚上它再來的時候，問它。”
天黑了。
江流躺在床上，等著那雙眼睛出現。
黑暗降臨。寂靜降臨。
但沒有腳步聲，沒有窸窸窣窣的聲音，沒有那雙發著微光的眼睛。
隻有那個人。
他站在門邊，和昨晚一樣，看著江流。
“你看見了。”他說。不是問句，是陳述。
江流坐起來。
“看見了。”
“那你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麽？”
那個人看著他。
“知道我不是人。也不是鬼。是中間的東西。”
“你的身體被占了。”
那個人點頭。
“被什麽占了？”
“被門後的東西。”他說，“門後麵有很多。我隻是其中之一。”
江流沉默了幾秒。
“你想讓我幫你？”
那個人看著他。
“想。”
“為什麽是我？”
“因為你身上有東西。”他說，“那個東西，能吃掉門後的東西。”
江流盯著他。
“你一開始就知道？”
那個人點頭。
“那你為什麽不直接說？”
“因為你不信。”他說，“直接說，你不會信。隻有讓你看見，讓你自己發現，你才會想——也許是真的。”
江流沉默了。
這個人說得對。
如果昨晚他直接說“幫我趕走我身體裏的東西”，自己肯定不會信。
但現在，他信了至少一半。
“幫你，有什麽好處？”
那個人看著他。
“我告訴你出去的辦法。”
江流的心跳加速。
“什麽辦法？”
那個人抬起手，指了指那扇門。
“門後麵，有一條路。”他說，“避開那些手，一直往前走，就能出去。”
“你走過？”
“走過。”他說，“但走到一半，就被抓住了。眼睛逃了進來，身體留在了那兒。”
他看著江流。
“你有那個東西。你能吃掉它們。你能走過去。”
江流盯著那扇門。
門後麵。
無數隻手。霧。還有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。
“我考慮一下。”他說。
那個人點了點頭。
“明天晚上，我等你。”
他轉過身，穿過那扇門，消失了。
江流躺回床上，盯著天花板。
另一個他的聲音從心底傳來：
“你怎麽想？”
“有點道理。”江流在心裏說，“但也不全信。”
“那怎麽辦？”
“再等等。”江流說，“再看看。”
他閉上眼睛。
但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那個人說，他走到一半，被抓住了。
眼睛逃了進來。
身體留在了那兒。
那他現在站在門裏，用那雙眼睛看著我的——
到底是什麽東西？
（第十三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