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門外的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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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雙眼睛在黑暗裏看著他。
不是那種發著微光的眼睛——是普通的、人類的眼白和瞳孔。但在這一片濃稠的黑暗裏,那雙眼睛清晰得刺眼。
誰?
江流盯著門口。
那個人站在門邊,一動不動。不是靠牆站著,是站在房間正中央——那個地方,白天應該是空的。
但現在,那兒站著一個人。
誰能在晚上站著?
誰能在那個東西巡視的時候站著?
“你也看見他了?”
另一個他的聲音從心底傳來。
“那是誰?”
“不知道。”另一個他說,“但我知道他不是鬼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因為他有影子。”
江流仔細看。
果然。那個人腳下,有一道淡淡的影子。在絕對的黑暗裏,那道影子幾乎看不見,但仔細看,能分辨出來。
有影子,就是人。
但人怎麽可能晚上站在那兒?
那個東西呢?那雙發著微光的眼睛呢?那些手呢?
江流掃視房間。
什麽都沒有。
今天晚上,那些東西都沒出現。
隻有那個人,站在門口,看著他。
江流慢慢坐起來,那個人沒有動。
他站起來那個人還是沒有動。
他朝門口走過去,一步、兩步、三步。離那個人越來越近,三米、兩米、一米。他看清了那張臉。
是個男人。四十多歲,方臉,濃眉,嘴角有兩道深深的法令紋。穿著深色的夾克,上麵有灰塵和汙漬。眼睛——
那雙眼睛正盯著他。
但不是看著他。是看著他身後。
江流愣了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
身後什麽都沒有。
他轉回來,那雙眼睛還是盯著他身後。
“你在看什麽?”江流壓低聲音問。
那個人沒有回答。眼睛依舊盯著他身後。
江流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還是什麽都沒有。
但當他再轉回來的時候,那個人開口了:
“你看不見?”
聲音沙啞,像很久沒喝過水。
“看不見什麽?”
那個人抬起手,指了指他身後。
“那些東西。”
江流的後背一涼。
他猛地轉身——
什麽都沒有。
但那個人的聲音繼續:
“它們一直在。隻是你看不見。”
“你騙我。”
“我沒騙你。”那個人說,“你身上有東西,擋住了它們。它們想靠近你,但靠近不了。所以隻能遠遠跟著。”
江流盯著他。
“你是誰?”
“我?”那個人嘴角動了動,像是想笑但笑不出來,“我是門外的人。”
門外的人。
江流的腦子裏閃過那條規則——第三條:半夜有人敲門,不得應答,不得開門。
“你……從外麵進來的?”
“不是進來。”那個人說,“是進來過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七天了。我每天晚上都在門外。敲門。等人開門。”
江流的手心滲出冷汗。
“那你怎麽……”
“怎麽進來的?”那個人看著他,“門沒開。但我進來了。”
“怎麽進來的?”
那個人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“看見了,就進來了。”
看見了?
江流想起規則第二條——不能照鏡子。鏡子裏的自己在笑,就已經晚了。
“你照了鏡子?”
“沒有。”那個人說,“但我看見了別的。看見了門外的自己。”
門外的自己?
“七天前,我第一次敲門。”那個人說,“沒人應。我又敲。還是沒人應。第七次敲門的時候,門開了一條縫——不是往裏開,是往外開。我看見了門裏站著一個人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那個人,是我自己。”
江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他對我笑了一下。”那個人說,“再然後,我就進來了。但進來的不是我的身體。是我的眼睛。我的眼睛進來了。身體還在外麵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“這雙眼睛,現在是門裏的東西。但它還能看見門外的世界。”
江流盯著那雙眼睛。
普通的眼睛。眼白有點渾濁,瞳孔正常。但仔細看,那雙眼睛裏,確實有什麽不一樣的東西——像一層薄薄的膜,覆蓋在眼球上。
“你每天晚上都在這兒?”
“每天晚上。”那個人說,“等著。也不知道等什麽。”
他看向江流。
“你身上有東西。很特別的東西。那些東西靠近不了你。但你能看見它們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——”那個人說,“你能幫我。”
“幫你什麽?”
“幫我找到我的身體。”那個人說,“我的身體還在門外。如果能找到它,我就能回去。”
“怎麽找?”
“開門。”那個人說,“白天,門會開一條縫。那時候你往外看,也許能看見。”
江流沉默了。
開門往外看。
規則第三條明確寫了:不得開門。但沒說不能往外看。
門會開一條縫——每天早晚各一次。那隻灰白色的手就是從那條縫裏伸進來的。如果趁那個時候往外看一眼——
“會有危險。”另一個他的聲音從心底傳來,“那條縫後麵,可能比房間裏更可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流在心裏回應。
但他看向那個人——那雙眼睛裏的期待,讓他無法直接拒絕。
“我試試。”他說。
那個人看著他,嘴角動了動。
“謝謝。”
然後他轉過身,走向門邊。
江流看著他的背影。
他走到門前,伸出手,摸了摸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。
然後他回過頭,看著江流。
“記住,”他說,“開門的時候,別讓它們看見你。”
“它們?”
“門後麵的東西。”那個人說,“不止一個。”
他的手穿過那扇門——就像穿過一層空氣——然後整個人消失在門裏。
江流站在原地,盯著那扇門。
門後麵有東西,不止一個。
天亮了。
窗縫裏透進第一縷光。
江流回到床上,坐下。
他盯著那扇門,等著七點。
哢噠一聲。
門開了一條縫。
那隻灰白色的手伸進來,端著托盤。
江流盯著那條縫——十厘米寬,剛好能看見門外麵的一小片區域。
灰白色的霧。濃得什麽都看不見。
但在那霧裏,有什麽東西在動。
不是一隻。是很多隻。
無數隻手,在霧裏蠕動。
江流的瞳孔驟縮。
那一瞬間,他看見了。
霧裏,有一張臉。
正在看著他。
那張臉,和昨晚那個男人一模一樣。
(第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