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出來
天黑了。
啪的一聲，燈滅了。
江流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睛，盯著黑暗。
鏡子前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還在他腦子裏轉——那個聲音說的最後一句話：“讓我出來。哪怕隻有一會兒。我就能幫你。”
然後他沒再說話。
無論江流怎麽問，鏡子裏的他都隻是看著他，保持著那個表情。最後江流把衣服蓋了回去，那聲音就消失了。
但現在，在黑暗裏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“他來了。”
是那個陌生的聲音。從他身體裏麵傳來的。
江流的手指一緊。
“在哪兒？”
“你身後。”
江流沒有回頭。他知道回頭也看不見。
“他快進來了。”那個聲音說，“你感覺到了嗎？”
江流閉上眼睛，仔細感受。
什麽都沒有。隻有黑暗，隻有寂靜。
但下一秒，他感覺到了一股涼意。
從他背後升起來的，慢慢蔓延到整個後背。像有人站在他身後，正對著他的脖子吹氣。
然後是重量。
有什麽東西壓在他身上。很輕，但確實存在。像一層薄薄的膜，正在覆蓋他的麵板。
“他在進來。”那個聲音說，“從你的毛孔。從你的耳朵。從你的鼻子。從你所有的開口。”
江流想動，但動不了。
身體像被凍住了一樣。
那股涼意開始往他身體裏鑽。從麵板滲進去，順著血管往心髒的方向爬。
他能感覺到。
冰涼的東西，正在他體內移動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那個聲音說，“然後讓我出來。”
“什麽意思？”
“他進來的時候，會有一個縫隙。”那個聲音說，“你的身體，會在那一瞬間，不再完全屬於你。那個縫隙，我可以擠出去。”
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我幫你殺了他。”
江流猶豫了一秒。
那股涼意已經爬到胸口了。他能感覺到心髒的跳動變慢了，像被冰包裹住。
“快點。”那個聲音說，“再晚就來不及了。”
江流咬著牙：
“好。”
那股涼意猛地加速。
像有什麽東西猛地撲進了他身體裏，江流渾身一僵，眼前一黑——
然後他看見了。
一片灰濛濛的空間。
沒有上下，沒有左右，什麽都沒有。隻有灰。
他站在那片灰色中間，不知道自己在哪兒。
“這是你身體裏。”那個聲音響起來。
江流轉過身。
一個人站在他麵前。
是他自己。
不對，是鏡子裏的那個他。一樣的長相，一樣的五官。但臉上的表情，是他從來沒有過的——一種說不清的平靜，像什麽都不在乎。
“你……”江流開口。
“我就是你身體裏那個東西。”那個“自己”說，“你可以叫我……另一個你。”
“那個死人呢？”
“進來了。”另一個他指了指旁邊。
江流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
那片灰色裏，有一團黑色的東西正在成形。慢慢凝聚成一個人形——那個死的男生。那張笑著的臉，那雙玻璃珠一樣的眼睛。
它正在看著他們。
“它進來了。”另一個他說，“現在它在找你的意識。找到了，就能取代你。”
“那怎麽辦？”
另一個他看著他，嘴角微微翹起——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我來。”
他朝那團黑色走過去，那團黑色也朝他湧過來。
兩者撞在一起。
江流看見了一場看不見的戰爭。
沒有聲音，沒有畫麵。但他能感覺到——那團黑色和另一個他，正在他身體裏廝殺。
那種感覺很奇怪。
像有兩個人，在他腦子裏麵打架。一會兒這邊疼，一會兒那邊疼。有時候他會看見一些畫麵——那個死的男生活著時候的樣子，他躺在宿舍裏打遊戲，他穿越到這個房間，他被那個東西附身——然後又消失。
有時候他會聽見一些聲音——那個死人的笑聲，另一個他的低語，還有別的什麽，更多的東西，在他身體深處蠢蠢欲動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可能是幾秒，可能是幾個小時。
那團黑色散開了。
另一個他站在原地，身上多了幾道傷口——但那些傷口正在癒合。
“解決了。”他說。
江流看著他。
“他呢？”
“沒了。”另一個他說，“被我吃了。”
吃了？
江流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吃了他？”
“對。”另一個他說，“這是我的能力。我可以吃掉那些進入你身體的東西。吃掉之後，它們就變成我的一部分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江流。
“這也是為什麽，你穿越的時候，我能跟著你過來。”
“什麽意思？”
“因為我吃掉了原來的你。”
江流的腦子裏轟的一聲。
“你說什麽？”
另一個他看著他，表情平靜。
“你穿越的時候，原來的你——這個身體的原本意識——也想阻止我。我就吃了他。然後我變成了你。”
“那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跟著你穿越過來的東西。”另一個他說，“但吃了原來的你之後，我也變成了你的一部分。你的記憶，你的性格，你的恐懼——我都有。所以我不是純粹的‘它’。我是‘你’和‘它’的混合體。”
江流盯著他，說不出話。
“你現在有兩個選擇。”另一個他說，“第一，恨我，想辦法趕走我。但你做不到。我太深了。趕走我的時候，你也會死。”
“第二，接受我。讓我幫你。我能讓你在這個世界活下去——比任何人都活得久。”
他伸出手。
“選吧。”
江流看著那隻手。
他自己的手。
但又不是。
“如果我選第二，”他說，“你會變成什麽？”
“我還是我。”另一個他說，“但我不會再瞞著你。你需要的時候，我會出來幫你。不需要的時候，我會回去睡覺。”
“你會……取代我嗎？”
“不會。”另一個他說，“吃了原來的你之後，我就飽了。不想再吃。而且——你是我的宿主。你死了，我也就散了。幫你就是幫我自己。”
江流沉默了很久。
那片灰色空間裏，什麽都沒有。隻有他和另一個他。
“剛才那個死人，”他終於開口，“你吃了它，有什麽感覺？”
另一個他想了想。
“變強了一點。”他說，“但不多。那種東西太弱了。”
“這裏有更強的？”
“有。”另一個他指了指外麵——雖然這裏分不清方向，但江流知道他在指什麽，“那個黑暗裏的東西，那雙眼睛。它很強。吃了它，我能變得很強。”
“你想吃它？”
“想。”另一個他說，“但現在不行。它太大，我太小。吃了它，我會被撐爆。”
他看著江流。
“但你幫我，我可以慢慢長大。總有一天，可以吃了它。”
江流深吸一口氣。
“好。”
他伸出手，握住了另一隻自己的手。
那一瞬間，他感覺到了什麽。
一股暖流從那隻手上傳過來，流遍全身。
然後，他回到了現實。
黑暗。床板。寂靜。
他還躺在那兒。但有什麽不一樣了。
他能感覺到身體裏多了一個東西——另一個他，正蜷縮在某個角落，像冬眠的動物。
那個聲音又響起來，但這次是從他心底傳來的：
“睡了。有事叫我。”
江流慢慢坐起來。
黑暗裏，他第一次能看清一些東西——那些原本看不見的輪廓，那些原本感覺不到的存在。
比如牆角那團黑霧，正在慢慢蠕動。
比如鏡子前那個人，他的背影，正散發著淡淡的微光。
比如——
門口，有一雙眼睛。
正在看著他。
不是那雙發著微光的眼睛。是另一雙。
普通人的眼睛。
那是誰？
（第十一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