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退婚風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用破布包了三層。蘇棠每天睡前都會摸一摸,不是數,隻是確認還在。,加上之前剩的幾文,統共三十四文。離三百文的債還遠,但至少是個開始。,蘇棠正在院裡曬野菜——馬齒莧焯過水,攤在洗淨的竹蓆上,曬乾了能存到冬天。,蘇巧幫著翻菜葉,柳氏坐在門檻上縫補衣裳,針腳細密。。,直接推。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,驚得蘇巧手裡的菜葉掉在地上。。走在前頭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,穿著半新的藍布長衫,頭髮梳得齊整,臉上帶著刻意擺出的倨傲。,原主那個退了婚的未婚夫。,約莫十六七歲,穿著桃紅色細布裙,頭上插著根銀簪子,耳垂掛著小小的銀耳墜。,嘴角噙著笑,眼睛掃過院子時,毫不掩飾地露出嫌棄。“蘇嬸子。”陳世安開口,聲音刻意拔高,“忙著呢?”。她站起來,臉色瞬間白了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卻發不出聲音。,一步擋在柳氏身前。男孩瘦小的身體繃得緊緊的,手攥成拳。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來。她冇看陳世安,先看向蘇巧:“巧兒,進屋去。”,搖頭,站到蘇文旁邊。
“喲,都在這呢。”桃紅裙子的姑娘開口了,聲音又尖又細,“世安哥,這就是你以前定親的那家啊?院子可真……別緻。”
她把“別緻”兩個字咬得很重,任誰都聽得出是諷刺。
陳世安乾笑兩聲:“秀娥,少說兩句。”話是這麼說,臉上卻帶著縱容的笑。
他轉向柳氏,清了清嗓子:“蘇嬸子,今兒來,一是帶秀娥認認門——您知道的,我們下月就要成親了。二來嘛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蘇棠,“聽說蘇棠前幾日去鎮上賣東西了?賺了點小錢?”
柳氏終於找回聲音,顫抖著說:“陳世安,婚已經退了,你還來做什麼?”
“嬸子彆誤會。”陳世安擺擺手,“我不是來鬨事的。就是想著,當初定親時,我們家給了八兩銀子的彩禮。雖說婚退了,但那些錢你們家也花用了一些。如今看你們日子艱難,我也不多要,還五兩就行。”
五兩銀子,合五千文。
蘇文氣得渾身發抖:“你胡說什麼!彩禮當時全退給你們了!我親眼看見姐姐包好送回去的!”
“是送了。”陳世安慢條斯理地說,“可那是八兩嗎?我娘後來清點,隻有七兩半。剩下那半兩,怕是……”
他冇說完,但意思明擺著——是蘇家昧下了。
“你血口噴人!”柳氏一口氣冇上來,劇烈咳嗽起來。
蘇巧趕緊給她拍背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蘇棠一直冇說話。她看著陳世安,看著那個叫秀娥的姑娘,看著他們臉上那種混合著優越感和施捨意味的表情。
記憶裡,原主對陳世安是有過期待的——少年時一起在村裡玩過,定親後也偷偷盼過將來。
現在看,原主眼瞎。
“說完了?”蘇棠終於開口,聲音平靜。
陳世安愣了愣。他以為會看到蘇棠哭鬨,或者至少是憤怒。冇想到是這樣平靜的一句。
“蘇棠,我不是來為難你們。”他語氣軟了些,帶著假惺惺的同情,“隻是這錢……”
“彩禮是八兩,當時退的也是八兩。”蘇棠打斷他,“你娘清點時我在場,銀錠子、碎銀子、銅錢,一筆一筆對過,簽字畫押的憑證,你家留著,我家也留了一份。要看看嗎?”
陳世安臉色變了變。憑證確實有,他冇想到蘇棠會提這個。
秀娥扯了扯他的袖子,小聲說:“世安哥,跟她們廢什麼話……”
“不過,”蘇棠繼續說,“你們今天既然來了,有些賬,確實該算清楚。”
她轉身進屋。陳世安和秀娥對視一眼,不明所以。
蘇棠從炕蓆底下拿出那個破布包,走回院裡。當著所有人的麵,一層層開啟。
三十四文銅錢,整整齊齊碼著,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。
“定親三年,逢年過節,你們家送過六次禮。”蘇棠開始數,“第一次是定親那年的中秋,兩盒糕點,一斤紅糖。第二次是過年,一塊臘肉,三尺粗布。第三次……”
她一樣一樣數出來,記性極好,連哪次送的什麼、大概值多少錢,都說得清清楚楚。
陳世安臉色越來越難看。這些小事,他自己都記不清了。
“六次禮,摺合市價,大概值四百文。”蘇棠說,“我們家回禮四次——我娘繡的帕子兩對,我做的鞋一雙,還有過年時送的醃菜一罈。折價兩百文。”
她抬起眼,看著陳世安:“這麼算,我們家欠你們兩百文。”
陳世安張了張嘴,還冇說話,蘇棠已經從錢堆裡數出二十枚銅錢,用細麻繩串好,遞過去。
“這是兩百文。”她說,“彩禮八兩已全退,節禮的差額今日結清。從今往後,我們兩家,兩不相欠。”
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聲。
柳氏不咳嗽了,呆呆地看著女兒。蘇文拳頭鬆開了,眼睛亮得嚇人。蘇巧忘了哭。
陳世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。他今天來,是想藉著婚約的事再壓蘇家一頭,最好能再訛點錢,好在秀娥麵前顯擺。
冇想到被蘇棠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,還當場還了錢。
秀娥也傻眼了。她拽陳世安的袖子:“世安哥,這……”
“拿著。”蘇棠把錢往前遞了遞,“數數。”
陳世安下意識地接過去,銅錢沉甸甸的,硌手。
“另外,”蘇棠看著他,又看看秀娥,語氣依舊平靜,“有句話送給二位。”
她頓了頓,一字一句地說:“以往種種,就此兩清。祝二位,鎖死,彆禍害他人。”
鎖死。這個詞用得古怪,但意思誰都懂。
陳世安的臉徹底黑了。秀娥尖聲說:“你什麼意思?!”
“字麵意思。”蘇棠說,“門在那邊,不送。”
她說完,轉身走回柳氏身邊,扶住母親的胳膊:“娘,進屋吧,外頭風大。”
柳氏愣愣地被她扶著走。蘇文拉起蘇巧,跟在後麵。
四人進了屋,蘇棠反手關上門。
門外,陳世安和秀娥站在原地,手裡攥著那串銅錢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院裡晾曬的野菜在風中輕輕晃動,陽光照在上麵,綠得刺眼。
過了好一會兒,陳世安才鐵青著臉,拉著秀娥走了。院門被摔得震天響。
屋裡,柳氏坐在炕沿,手還在抖。她看著蘇棠,嘴唇動了半天,才說出一句話:“棠兒……那錢……”
“該花的錢。”蘇棠說,“花了,才乾淨。”
她走到窗邊,透過破窗紙的縫隙往外看。院子裡空空蕩蕩,隻有野菜在曬著太陽。
“娘,”她轉過身,“從今天起,咱們家跟陳家,再沒關係了。債是欠趙家的,咱們慢慢還。日子是咱們自己的,慢慢過。”
柳氏眼淚掉下來,但這次冇哭出聲。她重重點頭: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蘇文忽然說:“姐,你剛纔真厲害。”
蘇巧也小聲說:“那個秀娥姐姐,頭上的簪子真醜。”
童言無忌,屋裡凝重的氣氛忽然鬆了些。蘇棠笑了,伸手揉揉妹妹的頭髮:“以後姐給你買更好看的。”
她走到炕邊,把剩下的銅錢重新包好,放回炕蓆底下。十四文,不多,但乾乾淨淨,不欠誰,不愧誰。
下午,村裡就傳開了。說陳世安帶著新相好去蘇家顯擺,被蘇棠當場算了賬還了錢,灰溜溜地走了。
有人說蘇棠太硬氣,遲早吃虧;也有人悄悄豎大拇指,說這丫頭有骨氣。
這些話,蘇棠冇聽見,聽見了也不在意。
她在院裡繼續曬野菜,動作穩當,不緊不慢。蘇文劈完柴,又開始修那個總是漏水的木桶。蘇巧在柳氏旁邊學著縫補,針腳歪歪扭扭,但很認真。
夕陽西下時,野菜曬得半乾了,散發出植物特有的乾香氣。
蘇棠收菜時,看見籬笆外有人探頭探腦——是隔壁王嬸家的孩子。她招招手,孩子跑過來。
“棠姐姐,”孩子小聲說,“我娘讓我告訴你,陳世安他娘在村裡說你壞話呢。”
“說什麼了?”
“說你不識好歹,說你家窮還擺架子。”孩子複述得磕磕巴巴,“還說……還說你這輩子嫁不出去。”
蘇棠笑了,從曬好的野菜裡抓了一小把,用草繩紮好,遞給孩子:“拿回去讓你娘燒湯。告訴她,我聽見了,謝謝。”
孩子接過野菜,跑回家了。
蘇棠繼續收菜。一把一把,碼得整整齊齊。
嫁人?她現在想的不是嫁人。
她想的是明天上山,能不能找到更多的野菜。想的是那十四文錢,怎麼變成更多。想的是弟弟的束脩,母親的藥,妹妹的新衣。
風吹過院子,帶著晚霞的暖意。
屋裡,柳氏在教蘇巧認針腳,聲音細細的。蘇文修好了木桶,正打水試漏。
蘇棠把最後一把野菜收進筐裡,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