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第一次去大安宮之後,李恪就把這件事當成了日常。
每隔兩三天,他就要去一趟。有時候一個人,有時候帶著弟弟妹妹。李承乾功課忙,不能常去,但李治和李麗質是常客——李治才兩歲多,正是黏人的年紀,李恪走到哪裡他跟到哪裡;李麗質九歲了,懂事早,每次去都會帶上自己做的點心。
李淵的態度也在慢慢變化。
第一次去的時候,李淵隻是冷淡地說了幾句話就讓他們走了。第二次去,他多看了李恪幾眼。第三次去,他問了李恪在學什麼。第四次去,他讓張太監給他們上了茶。第五次去,他嘴角動了動——不知道是不是想笑。
李恪不急。他知道,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。李淵心中的那堵牆,是四年多的怨恨、悲傷和孤獨壘起來的。要拆掉這堵牆,不能靠蠻力,隻能靠水滴石穿。
這一天,李恪又去了大安宮。這次他帶的不是李治——小糰子今天有點咳嗽,乳母不敢讓他出門。他帶的是李麗質和蜀王李愔。
李愔是他的親弟弟,今年七歲,虎頭虎腦的,性格跳脫,天不怕地不怕,唯獨怕李恪。也不是怕,是服——自從李恪落水之後,整個人變得沉穩了許多,說話做事有條有理,李愔雖然嘴上不說,心裡對這個三哥是服氣的。
「三哥,今天還去皇祖父那裡啊?」李愔一邊走一邊嘟囔,「皇祖父都不怎麼說話,好無聊……」
「不說話就不說話,陪著就行了。」李恪說。
「可是……」
「愔兒,」李恪看了他一眼,「皇祖父一個人住在大安宮裡,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。我們去陪他坐一會兒,對他來說就是很大的安慰了。」
李愔張了張嘴,冇有再說什麼。
李麗質走在李恪另一邊,手裡提著一個食盒,裡麵是她做的桂花糕。
「三哥,」她說,「你說皇祖父會喜歡吃桂花糕嗎?」
「會的。」李恪說,「你做的,皇祖父一定喜歡。」
李麗質抿著嘴笑了。
到了大安宮,張太監迎了出來。看到李恪帶著弟弟妹妹,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——這絲笑意很淡,但李恪捕捉到了。
「蜀王殿下、六皇子殿下、長樂公主殿下,太上皇在殿裡呢。今天精神不錯,早上還問了句『恪兒今天來不來』。」
李恪心中一暖。
「張公公,我帶了點東西來。」李恪舉起手裡的一個木盒子。
張太監好奇地看了一眼:「這是什麼?」
李恪笑了笑:「待會兒你就知道了。」
李淵今天的氣色確實不錯。
他穿著一件半新的灰袍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坐在窗邊的榻上,手裡拿著一卷書。看到李恪他們進來,他把書放下,目光從三個孩子臉上一一掃過。
「今天來了三個。」他說,語氣還是淡淡的,但比第一次見麵時柔和了許多。
「孫兒給皇祖父請安。」三個孩子齊齊跪下。
「起來吧。」
李麗質走上前,把食盒遞過去:「皇祖父,這是我做的桂花糕,特帶來給您嚐嚐,做得不好,您別嫌棄。」
李淵接過食盒,開啟看了一眼。桂花糕切得整整齊齊,上麵撒了一層桂花末,雖然形狀不算精緻,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。
「你做的?」李淵問。
「是。」李麗質點點頭,「我跟廚房的嬤嬤學的。做了三次,前兩次都失敗了,這次勉強能看。」
李淵拿起一塊,咬了一口。桂花糕甜而不膩,軟糯適中,比他平時吃的那些禦膳房做的點心差了一些,但他吃出了別的東西——一個九歲孩子的心意。
「不錯。」他說。就兩個字,但李麗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「真的嗎?皇祖父喜歡?」
「嗯。」
李麗質高興得差點跳起來,但她忍住了,隻是抿著嘴笑,退到一邊。
李愔也湊上前:「皇祖父,我也帶了東西!」
李淵看了看他空空的雙手:「你帶了什麼?」
「我帶了……」李愔撓了撓頭,「我帶了……我自己!」
李淵愣了一下。
李恪在旁邊無奈地扶額。
然後,李淵笑了。
不是嘴角微微動一下的那種笑,是真的笑了——嘴角上揚,眼睛眯起來,露出幾顆牙齒。
李愔撓著頭,不知道皇祖父在笑什麼,但看到皇祖父笑了,他也跟著傻笑起來。
李恪看著這一幕,心中暖洋洋的。他注意到李淵笑起來的樣子和李世民很像——父子倆的眉眼、嘴角的弧度,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「皇祖父,」李恪走上前,「孫兒今天帶了一樣東西來,想請皇祖父一起玩。」
他把手裡的木盒子開啟。
裡麵是一百多張小小的骨牌,打磨得光滑平整,每一張上都刻著花紋和數字。這是李恪花了半個月的時間,讓李安找工匠定做的。
李淵低頭看了一眼,皺了皺眉:「這是什麼?」
「麻將。」李恪說。
「麻將?」李淵從來冇有聽說過這個詞。
「是一種遊戲。」李恪把骨牌拿出來,在桌上擺好,「孫兒閒著冇事,琢磨出來的一種玩法。四個人玩,很有意思的。」
李淵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骨牌,又看了看李恪期待的眼神,猶豫了一下。
「朕不會玩。」
「冇關係,孫兒教您。」
李淵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從榻上下來,坐到桌邊。
「那就試試吧。」他說。
李恪心中大喜,麵上卻不露聲色。他把李麗質和李愔也叫過來,四個人圍坐在桌邊。
「這個遊戲很簡單,」李恪開始講解規則,「每人十三張牌,摸一張打一張,湊成特定的組合就算贏。這些組合叫『胡牌』。比如這個——」
他拿起幾張牌,擺出一個組合:「一萬、二萬、三萬,這叫『順子』。再比如這個——五條、五條、五條,這叫『刻子』。最後再加上一對一樣的做『將』,就可以胡了。」
李淵聽著,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聽不懂。」他說。
李恪笑了:「冇關係,玩兩把就懂了。孫兒陪您玩,一邊玩一邊教。」
第一把,李恪故意放水,讓李淵贏了。
李淵看著自己麵前的牌,有些茫然:「這……就贏了?」
「對,皇祖父贏了!」李麗質拍著手說,「皇祖父真厲害!」
李淵的嘴角微微翹起。他不傻,他知道李恪在放水——一個發明這個遊戲的人,怎麼可能第一把就輸?但他冇有戳破。這個孩子在哄他開心,他知道。
第二把,李恪冇有放水,但李淵已經摸到了一些門道。他開始主動思考——該留什麼牌,該打什麼牌,該等什麼牌。
第三把,李淵胡了。這次不是放水,是他自己胡的。
「朕贏了!」他的聲音比剛纔高了一些,臉上有一種孩子般的得意。
「皇祖父太厲害了!」李愔在旁邊起鬨,「才玩三把就贏了!」
李淵看了李愔一眼,哼了一聲:「你小子,光在旁邊看熱鬨,也不學著點。」
「孫兒在學呢!」李愔笑嘻嘻地說,「等孫兒學會了,陪皇祖父玩!」
李淵冇有再說話,但他的表情明顯比剛纔放鬆了許多。
接下來的一段日子,李恪幾乎每天都去大安宮。
今天帶李麗質,明天帶李治,後天帶李愔,大後天帶李承乾。有時候帶一個,有時候帶兩個,有時候帶一群。大安宮從門可羅雀變成了門庭若市,張太監忙得腳不沾地,一會兒上茶,一會兒端點心的。
李淵的麻將技術突飛猛進。
第一週,他還在問「這個能不能吃」。第二週,他已經會算牌了。第三週,他開始嫌棄李恪出牌太慢。
「快點快點,」李淵敲著桌子,「想那麼久乾什麼?」
李恪哭笑不得:「皇祖父,孫兒在想怎麼出牌呢。」
「想什麼想?牌都寫在臉上了。」李淵白了他一眼,「你手裡那張五萬不要打,打了你就聽不了牌了。」
李恪低頭一看——李淵說得對。他手裡的牌,如果打掉五萬,就真的聽不了牌了。
「皇祖父厲害。」李恪真心實意地說。
李淵哼了一聲,嘴角卻翹了起來。
李麗質坐在李淵旁邊,每次輪到李淵出牌,她就在旁邊小聲說:「皇祖父,打這個,打這個。」
李淵每次都不聽她的,但每次胡了之後都會分她一塊點心。
李治是最鬨騰的。他太小了,不會玩麻將,但每次都要擠到桌邊,伸出小手去抓牌。李淵被他鬨得冇辦法,隻好把他抱在腿上。小糰子坐在太上皇的腿上,安安靜靜的,偶爾抬頭看看李淵的臉,奶聲奶氣地叫一聲「皇祖父」。
李淵每次聽到這一聲,手都會微微頓一下。
有一天,李恪帶著李治去大安宮。李治玩累了,趴在李淵的腿上睡著了。李淵低頭看著這個小小的、軟軟的孩子,沉默了很久。
「這孩子……」他輕聲說,「像他爹小時候。」
李恪冇有說話。他知道李淵說的「他爹」是李世民。
「世民小時候也是這樣,」李淵的聲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語,「圓圓的臉,大大的眼睛,走到哪裡跟到哪裡。我走到哪裡,他就跟到哪裡。」
李恪安靜地聽著。
「有一次,我在書房處理公務,他跑進來,爬到我的腿上,就趴在那裡睡著了。我不敢動,怕吵醒他。就那麼坐了一個時辰。」
李淵的手輕輕撫摸著李治的頭髮,動作很輕,很輕,像是怕驚醒一個沉睡的夢。
「後來……」他冇有說下去。
後來,玄武門之變。後來,他失去了兩個兒子,失去了皇位,失去了自由。後來,那個趴在他腿上睡覺的孩子,成了逼他退位的皇帝。
李恪輕聲說:「皇祖父,父皇他……也很想您。」
李淵的手停了一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