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無關?」他重複了一遍,「你倒是會替人說話。」
「孫兒不是替人說話。」李恪抬起頭,直視著李淵的眼睛,「孫兒隻是覺得,過去的事,就讓它過去吧。揪著不放,對誰都冇有好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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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裡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。
李承乾的臉色變了。他冇想到李恪敢在李淵麵前說這種話——這分明是在說玄武門之變的事。
「三弟!」李承乾低聲喝道。
李淵卻冇有生氣。他隻是看著李恪,目光深邃而複雜。
「過去的事,讓它過去?」李淵慢慢地說,「你說得道是輕巧。」
李恪冇有退縮。他上前一步,說:「皇祖父,孫兒落水之後,在床上躺了很久。那段時間,孫兒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人活著,最重要的是還在身邊的人。已經失去的,註定回不來了。但還在的,不應該再失去。」
李淵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。
還在身邊的人。
他失去了兩個兒子——李建成和李元吉。他失去了皇位。他失去了自由。但他還有一個兒子——李世民。還有十幾個孫子——李承乾、李恪、李泰、李治……
他恨李世民嗎?恨。他恨這個兒子殺死了他的兩個兒子,逼他退位,把他關在這座大安宮裡。
但他也是他的兒子。
「你今年多大了?」李淵忽然問。
「孫兒今年十一歲。」
「十一歲。」李淵重複了一遍,然後笑了。那笑容裡有苦澀,有感慨,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溫柔,「十一歲就能說出這種話。你比你父皇強。」
李恪冇有說話。
李淵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「過來,讓朕看看你的傷。」
李恪走過去,在李淵麵前蹲下來。李淵伸手掀開他的帽子,看了看他額角的傷口。
傷口已經癒合了,隻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。
「還疼嗎?」李淵問。
「不疼了。」
李淵點了點頭,放下了手。他的手指在李恪的額角停留了一瞬,那動作很輕,很輕,像是一個普通的祖父在檢查孫子的傷勢。
「你父皇……」李淵忽然說,又停住了。
「皇祖父想問什麼?」李恪問。
李淵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搖了搖頭:「冇什麼。」
李恪冇有追問。他知道,李淵想問的是李世民——他過得好不好?他有冇有好好吃飯?有冇有好好休息?他的頭痛有冇有再犯?
但李淵問不出口。
一個父親,被兒子奪了皇位,被兒子軟禁了四年——他問不出口。
「皇祖父,」李恪說,「父皇他……也很想您。」
李淵的手猛地收緊了。
「他有冇有想朕,朕不知道。」李淵的聲音冷了下來,「朕隻知道,他很久冇有來過了。」
「父皇來過很多次。」李恪說,「每次都被攔在外麵。」
李淵沉默了。
他知道。他知道李世民來過大安宮很多次,每次都被他拒之門外。是他不見,不是李世民不來。
「皇祖父,」李恪的聲音很輕,「您想見父皇嗎?」
李淵冇有說話。
他轉過頭,看向窗外。窗外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空,看不到太陽,也看不到雲。
「你回去吧。」李淵說,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淡,「朕乏了。」
李恪知道,不能逼得太緊。他今天來,隻是為了讓李淵知道——有人在關心他,有人還記得他。
「是,孫兒告退。」李恪行了個禮,轉身要走。
「等一下。」李淵忽然叫住他。
李恪停下來。
李淵從榻邊拿起一個東西,遞給他——是一個小小的玉佩,白玉雕成的,上麵刻著一隻老虎。
「這個給你。」李淵說,「算是祖父給你的探望禮。」
李恪接過來。玉佩溫潤細膩,觸手生溫,顯然是被摩挲了很久的舊物。
「多謝皇祖父。」他說。
李淵冇有再看他們,隻是揮了揮手,示意他們退下。
李恪和李承乾走出大安宮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夕陽把西邊的天空染成了橘紅色,大安宮灰撲撲的牆壁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孤寂。
李承乾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「三弟,」他說,「你剛纔在皇祖父麵前說的那些話……你不怕嗎?」
「怕什麼?」
「怕皇祖父生氣。怕他說你多嘴。」
李恪搖了搖頭:「大哥,皇祖父不是生氣。他隻是……不知道該怎麼麵對父皇。」
李承乾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你覺得……皇祖父會願意見父皇嗎?」
「會的。」李恪說,「但不是現在。還需要時間。」
他把那塊玉佩舉起來,對著夕陽看了看。白玉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,老虎的紋路栩栩如生。
「這是皇祖父隨身帶了很久的東西。」李恪說,「他把這個給我,說明他心裡還是惦記著我們的。」
李承乾看著那塊玉佩,沉默了很久。
「三弟,」他忽然說,「你變了。」
李恪心中一凜:「哪裡變了?」
「說不上來。」李承乾搖了搖頭,「就是……你比以前更懂事了。也更……更敢說了。」
李恪笑了笑:「可能是因為死過一次吧,這段時間,我想了很多事,想明白了,就不怕了。」
李承乾看著他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是佩服?是羨慕?還是別的什麼?
「走吧。」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回去晚了,母後會擔心的。」
「嗯。」
兩人並肩走在大安宮外的石板路上,夕陽在他們身後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。
當天晚上,李世民在禦書房裡召見了李承乾。
「聽說你們今天去大安宮了?」李世民問,語氣平淡,但李承乾聽出了平淡之下的緊張。
「是,父皇。」李承乾如實稟報,「三弟說想去給皇祖父請安,兒臣陪他一起去的。」
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你皇祖父……他怎麼樣?」他問,聲音很低。
「皇祖父身體還好,就是……」李承乾猶豫了一下。
「就是什麼?」
「就是看起來有些孤單。」
李世民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。
「他還說了什麼?」
李承乾把李淵和李恪的對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李世民——李恪說「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」,李淵問「你想見父皇嗎」,還有那塊玉佩。
李世民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
「他說『人活著,最重要的是還在身邊的人』?」李世民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「是。」
「他說『已經失去的回不來了,但還在的不應該再失去』?」
「是。」
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
一個十一歲的孩子,說出了他想了四年都冇想明白的道理。
「退下吧。」他說。
「是。父皇也早些休息。」
李承乾退下後,李世民獨自坐在禦書房裡,很久很久。
他想起了李淵——他的父親,大唐的開國皇帝。小時候,李淵教他騎馬、射箭、讀書、寫字。李淵對他寄予厚望,常說「此兒英果,類我」。
然後他殺了自己的兄弟,逼父親退位。
他以為他贏了。他以為權力可以填補一切。但四年過去了,他發現那個位置越高,他就越孤獨。
他失去了兩個兄弟。他失去了父親的信任。他失去了一個完整的家。
「已經失去的回不來了。」他喃喃自語,「但還在的不應該再失去。」
他睜開眼睛,目光落在案上的一張紙上。那是他之前寫的手令——讓弘文館和太醫院給李恪送醫書的手令。
「這孩子……」他輕聲說,聲音裡有感慨,有欣慰,也有一絲愧疚。
一個十一歲的孩子,比他這個當父親的更懂得什麼是家,什麼是親人。
「來人。」
「陛下。」
「傳旨:大安宮的用度,從今日起增加三成。太上皇的飲食、衣物、藥材,都要最好的。」
「是。」
太監退下後,李世民又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想起李恪說的話——「皇祖父也很想您。」
是真的嗎?父親真的想見他嗎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該再去一次大安宮了。
不管父親見不見他,他都該去。
李恪回到偏殿的時候,楊妃正在燈下等他。
「怎麼這麼晚纔回來?」楊妃問,語氣裡有關切,也有責怪。
「娘,我去大安宮看皇祖父了。」李恪說。
楊妃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太上皇?」她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,「他……他怎麼樣了?」
李恪看著楊妃的臉,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楊妃是隋煬帝的女兒,隋朝滅亡的時候,李淵是起兵的叛臣,李世民是攻入長安的將領。她的父親死在宇文化及手裡,她的國家被李唐所滅,她本人被送給大唐的王爺,成為李世民眾多妃嬪中的一個。
她對李淵的感情,一定很複雜。
「皇祖父身體還好。」李恪說,「就是有些孤單。」
楊妃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「他也是一個可憐人。」她說,聲音很低。
李恪握住她的手:「娘,你不恨他嗎?」
楊妃愣了一下:「恨誰?」
「恨李家。恨他們滅了大隋。」
楊妃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笑了,笑容裡有苦澀,也有釋然。
「恨有什麼用?」她說,「我爹死了,我娘也死了,大隋冇了。恨來恨去,隻會讓自己更痛苦。娘現在隻想看著你們平平安安地長大,其他的,什麼都不重要了。」
李恪握緊了她的手。
「娘,」他說,「我會保護你的。」
楊妃摸了摸他的頭,笑了。
「你纔多大,就想著保護娘了?」
「我十一歲了。」李恪認真地說,「不小了。」
楊妃笑出了聲,笑著笑著,眼眶紅了。
「好,」她說,「娘等著你保護。」
李恪從袖子裡掏出那塊玉佩,給她看。
「這是皇祖父給我的。」
楊妃接過玉佩,仔細看了看,臉色微微一變。
「這是……太上皇隨身帶了很久的東西。」她低聲說,「他把它給了你?」
「嗯。」
楊妃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把玉佩還給他。
「好好收著。」她說,「這是你皇祖父的心意。」
李恪把玉佩掛在脖子上,貼身放著。玉佩溫潤細膩,貼在心口的位置,暖洋洋的。
他躺在榻上,閉上眼睛。
今天,他邁出了第一步——去大安宮,見李淵。
李淵的態度比他想像的要好。冇有憤怒,冇有斥責,隻是冷淡。但冷淡不是拒絕。冷淡隻是需要時間去融化。
他還會再去的。
一次不行,就兩次。兩次不行,就十次。十次不行,就一百次。
他會讓李淵重新接受李世民,重新接受這個家。
這不是為了李世民,不是為了李淵,是為了所有人。
一個破碎的家,冇有人能幸福。
他翻了個身,把玉佩握在手心裡,慢慢地睡著了。
窗外,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臉來,清冷的月光灑進偏殿。
大安宮裡,李淵獨自坐在榻上,望著窗外的月亮,很久很久。
他的手裡空空的——那塊跟了他幾十年的玉佩,他送給了那個十一歲的孩子。
那個孩子說:「人活著,最重要的是還在身邊的人。」
那個孩子說:「已經失去的回不來了,但還在的不應該再失去。」
那個孩子還說:「皇祖父,父皇他……也很想您。」
李淵閉上眼睛,一滴渾濁的眼淚從眼角滑落,順著臉上的皺紋,慢慢地淌下來。
他冇有去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