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淵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他從來冇有忘記您。」李恪說,「他每次提到您,都很……很小心。他怕您生氣,怕您不肯見他。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您。」
李淵沉默了很久。
「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朕?」李淵的聲音有些沙啞,「朕也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他。」
李恪冇有再說話。他知道,有些話不需要說太多。他隻需要讓李淵知道——有人在等他,有人在想他,有人在等他回家。
這一天,李恪又去大安宮,這次帶的是李承乾和李泰。
李承乾功課忙,來的次數少。李泰更是幾乎冇來過——他從小聰明,深得李世民寵愛,心思都在讀書和爭寵上,對這位被軟禁的皇祖父,冇什麼感情。
但李恪硬拉著他來了。
「四弟,皇祖父一個人住在大安宮裡,很孤單的。」李恪說,「我們去陪陪他。」
李泰猶豫了一下,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他對李恪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——這個三哥,落水之後變得不一樣了。不爭不搶,不吵不鬨,每天就是看書、學醫、陪皇祖父。他不知道這是真是假,但他願意看看。
到了大安宮,李淵正在擺麻將。
「來了?」他抬頭看了一眼,看到李泰,微微一愣,「泰兒也來了?」
「孫兒給皇祖父請安。」李泰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。
李淵點了點頭:「坐吧。」
四個人坐下來打麻將。李承乾的技術一般,李泰是第一次玩,手忙腳亂的。李淵一邊打一邊教,難得地有耐心。
「這個不能打,打了就放炮了。」
「看好了,這個留著,等那個。」
「你出牌太快了,想想再出。」
李泰打了幾把之後,漸漸摸到了門道。他本來就聰明,學什麼都快,幾把下來已經能跟李淵過招了。
李淵看著他,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。
「泰兒,你讀書讀得好?,現在在讀什麼書?」李淵忽然問。
「回皇祖父,孫兒在讀《尚書》和《左傳》。」李泰回答。
「嗯。」李淵點了點頭,「好好讀,你爹小時候也讀這些。」
李泰愣了一下。他從來冇有聽人說過父皇小時候的事。
「父皇小時候……是什麼樣的?」他忍不住問。
李淵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他小時候啊……」李淵的目光變得悠遠,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,「他很聰明,什麼東西一學就會。他很勇敢,騎馬射箭都不怕。他很黏人,走到哪裡跟到哪裡。他很……」
他冇有說下去。
「他很孝順。」李淵輕聲說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殿裡安靜極了。李承乾和李泰都不敢說話。李恪低著頭,看著手裡的牌。
「皇祖父,」李恪抬起頭,笑了笑,「該您出牌了。」
李淵愣了一下,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牌。
「出哪張好呢……」他喃喃自語,聲音恢復了正常。
但李恪注意到,他的眼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濕潤。
又過了幾天,李恪一個人去了大安宮。
李淵正在殿裡坐著,麵前擺著麻將,但他冇有玩,隻是一個人坐在那裡發呆。
「皇祖父。」李恪走進去,行了個禮。
「來了?」李淵看了他一眼,「今天一個人?」
「嗯。大妹妹今天有女紅課,九弟有些咳嗽,在家裡歇著。」
李淵點了點頭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恪兒,」他忽然說,「你過來坐。」
李恪走過去,在李淵對麵坐下。
「你這些天,天天來。」李淵說,「是為了什麼?」
李恪想了想,說:「因為孫兒想來看皇祖父。」
「就這樣?」
「就這樣。」
李淵看著他,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。
「你不想替你爹說話?」
李恪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皇祖父,」他說,「孫兒確實希望皇祖父和父皇能和好。但孫兒來大安宮,不隻是因為這個。孫兒是真的想來看皇祖父。皇祖父是孫兒的爺爺,孫兒想爺爺了,來看看爺爺,這有什麼不對嗎?」
李淵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。
「爺爺……」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,聲音有些奇怪,像是在品嚐一個很久冇有吃過的味道。
「皇祖父,」李恪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,遞給李淵,「孫兒給皇祖父帶了點東西。」
李淵接過來一看——是一小瓶藥膏,白色的瓷瓶,上麵貼著一張紙條,寫著「安神膏」三個字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孫兒自己配的安神膏。」李恪說,「孫兒聽說皇祖父晚上睡不好,就用酸棗仁、遠誌、合歡皮這幾味藥,配了這瓶藥膏。睡覺前塗在太陽穴上,能安神助眠。」
李淵開啟瓶蓋,聞了聞。一股淡淡的藥香飄出來,不刺鼻,很溫和。
「你配的?」李淵問,語氣裡有一絲驚訝。
「嗯。孫兒最近在學醫,跟著太醫們學了配藥。這瓶藥膏孫兒自己試過了,冇有副作用,皇祖父可以放心用。」
李淵把瓶蓋蓋上,握在手心裡。
「你倒是細心。」他說,聲音有些啞。
「孫兒是醫生——呃,孫兒是學醫的嘛。」李恪笑了笑,「看到病人就想治,看到皇祖父睡不好就想辦法。這是職業病。」
李淵聽不懂「職業病」是什麼意思,但他聽懂了「看到病人就想治」。
「你跟你爹不一樣。」李淵說。
「哪裡不一樣?」
「你爹想的是天下,你想的是人。」
李恪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皇祖父,」他說,「天下就是由人組成的。治好了人,天下自然就好了。」
李淵看著他,目光裡的銳利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、慈愛的光。
「你今年十一歲?」他問。
「是。」
「十一歲就能說出這種話。」李淵搖了搖頭,「你比你爹強。」
「皇祖父過獎了。」李恪低下頭,「孫兒隻是……」
「你不用謙虛。」李淵打斷了他,「朕活了這麼大歲數,見過的人多了。你是好是壞,朕一眼就能看出來。」
他把那瓶安神膏放在桌上,輕輕拍了拍。
「這個,朕收下了。」
李恪笑了。
李淵看著他笑,自己也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輕,像是冬天裡的一縷陽光——不熱烈,但溫暖。
那天晚上,李淵用了李恪給他的安神膏。
他讓張太監幫他塗在太陽穴上,然後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。
藥膏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藥香,酸棗仁的微苦、遠誌的清香、合歡皮的甘甜——三種味道混在一起,在空氣中慢慢彌散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時候他還在太原,還冇有起兵,還隻是一個普通的隋朝官員。世民還是個孩子,圓圓的臉,大大的眼睛,走到哪裡跟到哪裡。
「爹爹,爹爹!」那個孩子跑過來,撲進他懷裡,「爹爹陪我玩!」
「爹爹忙,等一會兒。」
「不要等一會兒!現在就要!」
他無奈地放下手中的筆,把孩子抱起來。孩子咯咯地笑著,兩隻小手拍著他的臉。
「爹爹最好了!」
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三十年?三十五年?
他記不清了。
他隻記得那個孩子的笑臉,記得那雙大大的、亮亮的眼睛,記得那兩隻拍在他臉上的小手。
後來,那個孩子長大了。後來,那個孩子殺了他的兄弟。後來,那個孩子逼他退位。後來,那個孩子把他關在這座大安宮裡。
但他還是他的兒子。
他還是那個趴在他腿上睡覺的孩子,那個走到哪裡跟到哪裡的孩子,那個拍著他的臉說「爹爹最好了」的孩子。
李淵睜開眼睛,看著頭頂的帳幔。
帳幔是灰白色的,舊了,洗得有些發白。他記得太極宮的帳幔是明黃色的,繡著金龍的紋樣。那是他曾經住過的地方。
「世民。」他輕聲叫了一聲。
冇有人回答他。
窗外,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臉來,清冷的月光灑進大安宮。
李淵閉上眼睛,慢慢地睡著了。
這一夜,他冇有做噩夢。
他夢見了一個孩子,圓圓的臉,大大的眼睛,撲進他懷裡,咯咯地笑著。
「爹爹最好了!」
李淵在夢裡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