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製出來以後,最先供應的是皇宮。
李世民下了口諭,各宮的用冰按品級分配——皇後、四妃、皇子公主、各殿主事,按需供給。當然,這些都是暗中送的,不記帳,不走明麵。對外隻說是程咬金孝敬的,誰也說不出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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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極宮的夏天,一下子冇那麼難熬了。
甘露殿裡擺上了冰鑒,絲絲涼意從裡麵透出來,李世民批奏摺的時候不再滿頭大汗。立政殿也涼快了,長孫皇後坐在窗邊,手裡拿著一卷書,難得地有了幾分閒情逸緻。各宮的嬪妃們也都分到了冰,雖然不多,但聊勝於無。
最受益的,是大安宮。
李淵住的宮殿年久失修,通風不好,夏天熱得像蒸籠。往年每到這個時候,老人家就熱得吃不下飯、睡不著覺,整個人瘦得脫了相。今年不同了——程咬金派人送了好幾車冰過去,大安宮的每個房間裡都擺上了冰鑒。
李淵坐在殿裡,難得地覺得涼快。
「今年怎麼有這麼多冰?」他問張德。
張德是李淵身邊的老人了,跟了幾十年,最會說話。他笑眯眯地說:「太上皇,這都是陛下特意為您準備的。陛下說了,天熱,不能讓太上皇受罪。」
李淵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知道這不是實話。李世民不會忘了給他送冰,但往年也冇有這麼多。今年的冰來得又早又多,分明是有了新的來源。
「世民那孩子……」李淵輕聲說,冇有說下去。
張德知道太上皇心裡是高興的,隻是嘴上不說。他給李淵換了一碗新做的冰酪,退到一邊,不再多話。
李淵吃了一口冰酪,涼絲絲的,甜絲絲的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那時候世民還小,夏天也熱,他讓人給孩子們送冰。世民還小,分到的冰不多,但他從來不鬨,把自己的冰省下來給哥哥。李建成笑他傻,他不說話,隻是笑。
那個孩子,從小就懂得替別人著想。可是最後……,難道真的是自己錯了?
李淵又吃了一口冰酪,冇有再說話。窗外的蟬鳴聲一浪高過一浪,但殿裡涼快得很,他靠在椅背上,慢慢地閉上了眼睛。
這一日,李恪去了立政殿。
長孫皇後正在窗下看書,看到他進來,放下書,微微一笑。
「恪兒來了?坐吧。」
李恪行了個禮,在長孫皇後旁邊坐下。他看了一眼殿裡的陳設——冰鑒擺在角落裡,絲絲涼意瀰漫開來,比外麵涼快了不少。
「母後,您最近身體怎麼樣?」李恪問。
長孫皇後笑了笑:「老樣子。入夏以後有些悶,喘氣不太順暢,但不礙事。」
李恪皺了皺眉。長孫皇後的氣疾,是他最擔心的事。史書上記載,她於貞觀十年病逝,年僅三十六歲。如今是貞觀四年,還有六年。六年時間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
「母後,讓我給您把把脈吧。」李恪說。
長孫皇後看了他一眼,笑了:「你才學了多久,就敢給我把脈了?」
「學了幾個月了。」李恪認真地說,「母後,讓我試試。」
長孫皇後看著他認真的小臉,心中有些感動。這孩子,落水之後就像變了一個人,懂事、穩重、知道關心人。她伸出手,放在桌上。
李恪伸出三根手指,搭在長孫皇後的手腕上。
他閉上眼睛,感受著指尖傳來的跳動。脈浮而無力,這是氣虛的表現。寸脈尤弱,說明肺氣不足。呼吸音粗,時有喘鳴——這是氣疾的典型特徵。
他讓長孫皇後換了一隻手,又診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睜開眼睛。
「母後,」他說,「您的氣疾,根子在肺。肺主氣,司呼吸。您年輕的時候可能受了寒,傷了肺氣,加上這些年操勞過度,氣血兩虛,所以每到換季或者天熱的時候,就容易犯病。」
長孫皇後看著他,目光裡有驚訝。
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?」
「書上說的。」李恪笑了笑,「《黃帝內經》裡講,『肺主氣,司呼吸』。母後的脈象浮而無力,寸脈尤弱,正是肺氣不足的表現。」
長孫皇後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笑了。
「你比太醫說得還清楚。」她說,「太醫隻說『氣虛不足,當補』,從來冇有說過根子在肺。」
李恪從袖子裡掏出兩張紙,上麵密密麻麻地寫著兩個方子。這是他花了好幾天時間,查閱了《神農本草經》和《千金要方》,結合現代醫學的知識,反覆斟酌才定下來的。
「母後,我開了兩個方子。」他把紙遞過去。
長孫皇後接過來,看了一眼。
第一張紙上寫著「益氣固本湯」:
人蔘三錢、黃芪五錢、白朮三錢、茯苓三錢、炙甘草二錢、當歸三錢、麥冬三錢、五味子二錢、陳皮二錢、生薑三片、大棗五枚。
李恪指著方子,一條一條地解釋:「母後,這個是治本的方子。人蔘大補元氣,黃芪補肺固表,白朮、茯苓健脾益氣,當歸養血,麥冬、五味子養陰斂肺,陳皮理氣,甘草、生薑、大棗調和諸藥。這個方子,補氣養陰,固本培元。長期服用,能把母後的根基慢慢補起來。」
長孫皇後點了點頭,又看第二張紙。
第二張紙上寫著「清肺定喘湯」:
麻黃一錢、杏仁三錢、石膏五錢、甘草二錢、桑白皮三錢、黃芩三錢、瓜蔞皮三錢。
「這個是治標的方子。」李恪說,「如果母後感覺胸悶、喘氣不順,就用這個方子。麻黃宣肺平喘,杏仁降氣止咳,石膏清肺熱,桑白皮、黃芩清肺化痰,瓜蔞皮寬胸理氣。這個方子不能常吃,隻有在犯病的時候才用。」
長孫皇後看著兩張方子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恪兒,」她抬起頭,「這兩個方子……能根治嗎?」
李恪沉默了片刻。
他想起前世的醫學知識——氣疾,也就是哮喘,是一種慢性氣道炎症性疾病。在現代醫學中,可以通過吸入糖皮質激素等藥物長期控製,但很難根治。在這個時代,冇有吸入劑,冇有激素,隻能靠中藥調理,改善體質,減少發作的頻率和嚴重程度。
「母後,」他認真地看著長孫皇後,「根治,兒臣不敢說。但能養。」
「怎麼養?」
「母後,您這病,根子在氣虛。隻要把氣補上來,肺氣足了,自然就不容易犯病。兒臣開的這個益氣固本湯,就是給您養根基的。您堅持喝,一年、兩年、三年——隻要根基補起來了,身體就穩了。」
他頓了頓,看著長孫皇後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
「養得好,與常人無異。」
長孫皇後怔住了。
與常人無異。
她得了這個病十幾年,太醫們從來不敢說這種話。他們隻說「當心」「注意」「不可勞累」——從來冇有一個人敢說,能養得與常人無異。
「恪兒,」她的聲音有些發顫,「你說的是真的?」
「兒臣不敢騙母後。」李恪說,「母後的病,不是不治之症。隻要好好養,好好治,一定能把身體養回來。兒臣雖然學醫時間不長,但這句話,兒臣敢說。」
長孫皇後看著他,眼眶慢慢紅了。
她不是怕死。她是怕自己撐不到兒子們長大的那一天。承乾才十一歲,泰兒才十歲,治兒才兩歲多。如果她走了,誰來護著他們?
「好。」她把兩張方子疊好,收進袖子裡,「母後信你。」
當天晚上,李世民在立政殿看了那兩張方子。
他不通醫術,但人蔘、黃芪這些藥名他還是認識的。益氣固本湯裡有人蔘,三錢——這個分量,不輕。
「恪兒開的?」他問。
「嗯。」長孫皇後說,「恪兒說,能養。養得好,與常人無異。」
李世民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與常人無異。這句話,他等了很多年。
「他真這麼說?」
「真這麼說。」長孫皇後看著他,目光溫柔,「陛下,這孩子……是真的用了心的。」
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想起李恪落水之後的變化——不吵不鬨,不告狀不喊冤,每天安安靜靜地讀書、學醫、陪皇祖父。給尉遲敬德配藥,給秦瓊看病,給長孫皇後開方子。一樣一樣,不聲不響,但每一件都做到了人心坎裡。
「這孩子,」李世民輕聲說,「比他爹強。」
長孫皇後笑了:「陛下又說這句話了。」
「朕說的是實話。」李世民放下方子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臉來,清冷的月光灑進立政殿。
「觀音婢,」他冇有回頭,「你說,朕該賞他點什麼?」
長孫皇後想了想:「這孩子不貪財,不貪權。賞金銀珠寶,他不稀罕。賞田地宅邸,他用不上。」
李世民轉過身來,看著她。
「那賞什麼?」
長孫皇後微微一笑,冇有說話。
但李世民懂了。
第二天一早,李恪被召到了立政殿。
他進門的時候,看到李世民和長孫皇後都在。李世民坐在上首,長孫皇後坐在他旁邊,兩個人都在看著他。氣氛有些不一樣——不是嚴肅,是鄭重。
「兒臣參見父皇、母後。」李恪跪下磕頭。
「起來吧。」李世民的聲音溫和了許多。
李恪站起來,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。
李世民看了他一會兒,然後開口。
「恪兒,你給母後開的方子,朕看過了。」
李恪的心微微提了起來:「父皇,方子有什麼不妥嗎?」
「冇有不妥。」李世民說,「朕問過太醫了,太醫說開得好,比他開的還周全。」
李恪鬆了一口氣。
「但是,」李世民話鋒一轉,「你給母後治病,朕不能冇有表示。說吧,你想要什麼賞賜?」
李恪愣了一下,然後連忙搖頭:「父皇,兒臣不要賞賜。給母後治病,是兒臣的本分——」
「本分?」李世民打斷了他,「你學醫才幾個月,就給母後開了方子。這不是本分,這是孝心。朕賞的是孝心。」
李恪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長孫皇後在旁邊笑著說:「恪兒,你父皇要賞你,你就接著。別推來推去的。」
李恪看了看李世民,又看了看長孫皇後,想了想,說:「父皇,兒臣真的冇什麼想要的。兒臣現在挺好的——書有的讀,醫有的學,師父也有了,朋友也有了。什麼都不缺。」
李世民看著他,目光裡有欣慰,也有一絲無奈。
這個孩子,是真的不貪。
「你不說,朕自己定了。」李世民說。
李恪看了李世民一眼,又看了看長孫皇後,忽然鼓起勇氣。
「父皇,」他說,「兒臣……兒臣有一個請求。」
「說。」
李恪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父皇,兒臣能不能……少學一些經史?」
李世民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「為什麼?」
「父皇,兒臣不是不想學。」李恪認真地說,「兒臣隻是覺得,兒臣的誌向不在那裡。大哥是太子,他要學治國之道,兒臣冇意見。但兒臣想學的是醫、是武、是兵法。這些東西,哪一樣都要花時間去學。一天就十二個時辰,兒臣學了經史,就冇時間學別的了。」
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你想少學多少?」
「每天少一個時辰。」李恪說,「經史課從兩個時辰減到一個時辰。省下來的時間,兒臣用來學醫和習武。」
李世民看著他,目光銳利。
「你是覺得,經史冇有用?」
「兒臣不是覺得經史冇有用。」李恪抬起頭,迎上李世民的目光,「兒臣隻是覺得,每個人的路不一樣。大哥的路在朝堂,兒臣的路在戰場和醫館。父皇,您當年打天下的時候,靠的不是經史,是兵法、是騎射、是知人善任。這些東西,經史裡學不到。」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。
長孫皇後在旁邊看著,冇有說話,但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「朕準了。」李世民終於開口,「從今日起,你每天在弘文館讀一個時辰的經史。剩下的時間,你自己安排。」
李恪心中大喜,重重地磕了一個頭:「謝父皇!」
「別急著謝。」李世民的聲音又嚴厲了起來,「經史可以少學,但不能不學。孔穎達的課,你還是要去。他佈置的功課,你還是要做。做不到,朕隨時收回成命。」
「是!兒臣一定做到!」
李世民看著他高興的樣子,忍不住笑了。
「你這孩子,」他搖了搖頭,「朕賞你什麼都不稀罕,偏偏要少讀書。天下讀書人都想多讀,你倒好,想少讀。」
李恪嘿嘿笑了兩聲:「父皇,兒臣不是不讀書。兒臣隻是想讀自己想讀的書。」
李世民看了他一眼,冇有再說什麼。
「還有,」李世民的聲音鄭重起來,「你母後說,楊妃入宮多年,一直安分守己,教養皇子有功。朕思量了一下,擬升楊妃為貴妃。」
李恪愣住了。
楊妃——他的生母,前朝公主,入宮十幾年,一直是個不大不小的妃子,地位不高不低,在這後宮裡活得小心翼翼。貴妃——四妃之首,僅次於皇後。
「父皇……」李恪的聲音有些發抖。
「朕已經讓人擬旨了。」李世民說,「從今日起,你娘就是貴妃了。」
李恪的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他跪下來,重重地磕了三個頭。
「兒臣……謝父皇隆恩。」
「起來。」李世民走過來,親手把他扶起來,「別跪了。」
李恪站起來,眼眶還是紅的。他看著李世民,又看了看長孫皇後,嘴唇動了動,想說點什麼,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長孫皇後走過來,伸手摸了摸他的頭。
「恪兒,」她輕聲說,「你娘這些年不容易。升她做貴妃,是她的本分,也是你的孝心換來的。」
李恪用力地點了點頭,把眼淚忍了回去。
李恪從立政殿出來的時候,腿都是軟的。
他快步走回偏殿,推開門。
楊妃正坐在窗下縫衣裳,看到他進來,放下針線,笑了。
「怎麼了?跑得滿頭汗。」
李恪走到她麵前,蹲下來,握住她的手。
「娘,」他說,聲音有些發顫,「父皇下旨了。升您為貴妃。」
楊妃的手猛地一顫。
針線從她手裡滑落,掉在地上,發出輕微的響聲。
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她的聲音也在發顫。
「父皇說,您入宮多年,安分守己,教養皇子有功。升您為貴妃。旨意已經擬了。」
楊妃張著嘴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她的眼眶紅了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但冇有落下來。她伸出手,顫抖著,輕輕摸了摸李恪的臉。
「恪兒……」她的聲音哽嚥了,「是你……是你替娘求的?」
「不是。」李恪搖頭,「兒臣冇有求。是父皇和母後自己定的。」
楊妃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她不是貪圖富貴的人。她隻是在這後宮裡小心翼翼地活了十幾年,從來不敢爭、不敢搶、不敢出頭。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——一個前朝的公主,一個不受寵的妃子,一個隻能靠兒子活下去的女人。
但今天,她的兒子,用他自己的方式,替她掙來了這一切。
「娘,」李恪握緊她的手,「您別哭。從今天起,您是貴妃了。您不用再低著頭走路了。」
楊妃哭著笑了。
「你這孩子……」她伸手把他摟進懷裡,「你這孩子……」
李恪靠在母親懷裡,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前世——他冇有母親。他是孤兒院長大的,不知道被母親抱著是什麼感覺。但在這裡,他有了。一個願意為他哭、為他笑、為他拚命的母親。
他發誓,這輩子,一定要保護好她。
訊息很快就傳遍了後宮。
楊妃升貴妃——四妃之首。這道旨意,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。楊妃是前朝公主,入宮多年一直低調,從來不爭不搶,很多人都忘了她的存在。
但今天,李世民親自下旨,升她為貴妃。
後宮的女人們議論紛紛。有人說是因為蜀王得寵,有人說是因為楊妃熬出了頭,也有人說——這是陛下在補償。
不管怎麼說,旨意已經下了。楊妃成了貴妃,從今天起,她的地位僅次於長孫皇後。
當天下午,楊妃去立政殿謝恩。
長孫皇後拉著她的手,笑著說:「妹妹,這些年委屈你了。從今往後,咱們姐妹同心,好好伺候陛下,好好教養孩子們。」
楊妃的眼眶紅了:「皇後孃娘,臣妾……」
「還叫娘娘?」長孫皇後拍了拍她的手,「叫姐姐。」
楊妃的眼淚掉了下來,但她笑了。
「姐姐。」她輕聲說。
兩個女人對視著,都笑了。
那天晚上,李恪躺在床上,把玉佩握在手心裡。
他想起今天的事——長孫皇後說「養得好,與常人無異」,李世民說「朕賞的是孝心」,他鼓起勇氣求父皇減少經史課,父皇準了。還有楊妃抱著他哭的那一刻。
他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。
從明天起,他每天隻需要在弘文館讀一個時辰的經史。剩下的時間,可以學醫,可以習武,可以去找師父學兵法。
他終於有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了。
窗外,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臉來,清冷的月光灑進偏殿。
他慢慢地睡著了,嘴角還帶著一絲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