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文館那件事之後,李恪的生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
最大的變化是——他不再是獨來獨往的一個人了。
每天上午,他去弘文館讀書,程處默會早早地幫他占好座位,把旁邊的位置留給他。尉遲寶林不愛說話,但每次見到他都會憨憨地點個頭。秦懷道最小,五歲的小人兒,每次看到李恪就跑過來,仰著頭叫「三哥」,然後乖乖地坐在他旁邊寫字。
武將子弟們很快發現,這位蜀王殿下跟他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。
他不擺皇子的架子,不嫌他們粗魯,也不嫌他們功課差。程處默掰手腕輸了發脾氣,他笑笑不說話;尉遲寶林背書背不出來急得抓耳撓腮,他偷偷遞小抄;秦懷道寫字寫得滿手墨,他拿帕子幫他擦。
「三哥,你人真好。」秦懷道奶聲奶氣地說。
李恪摸了摸他的頭,冇有說話。
他不是人好。他隻是見過太多生死,知道人心可貴。在ICU裡,一個願意幫你遞把剪刀的護士,一個願意陪你熬通宵的住院醫,都是值得珍惜的人。在這裡也是一樣。
程處默私下對尉遲寶林說:「三哥這人,能處。」
尉遲寶林點了點頭,難得地多說了一句:「比那些假模假式的宗室子弟強。」
李恪冇有忘記自己的承諾。
那天從弘文館回來,他就開始配藥。
尉遲寶林說他爹尉遲敬德身上有舊傷,一到陰天下雨就疼。李恪翻遍了《神農本草經》,又去太醫院請教了王永正,最後選定了一個方子——活血化瘀、祛風除濕的外用藥膏,用川芎、紅花、**、冇藥、川烏、草烏等十幾味藥材配伍而成。
他親自抓藥、親自研磨、親自調配。李安在旁邊看著,心驚膽戰——那些藥材裡有川烏、草烏,都是有劇毒的,稍有不慎就會出事。
「殿下,要不讓太醫來配吧?」李安小心翼翼地說。
「不用。」李恪頭也不抬,手裡的藥碾子轉得飛快,「我知道怎麼配。」
他確實知道。川烏和草烏含有烏頭鹼,是劇毒,但經過正確的炮製和調配,毒性會大大降低,鎮痛效果卻極好。前世他在ICU裡見過不少用烏頭類藥物治療癌痛的病例,雖然風險大,但效果確實好。
他把藥材研成細末,用蜂蜜調成糊狀,裝進一個小瓷罐裡,封好口。
「拿去給尉遲寶林。」他對李安說,「用法我已經寫在這張紙上了——每次取一錢,用溫水調成糊狀,敷在痛處,外用乾淨的布包裹。一日一次,不可多用。麵板破損處禁用。如果敷後出現紅腫、瘙癢,立刻停用。」
李安接過藥罐和紙條,忍不住多看了李恪一眼。
這位殿下,才十一歲,配藥的手法比太醫院的一些太醫還老練。
藥送出去三天後,尉遲寶林親自來找李恪。
他比程處默還高半頭,平時走路都是橫著走的,但今天他站在李恪麵前,扭扭捏捏的,像個小姑娘。
「三哥,」他甕聲甕氣地說,「那個藥……我爹用了。」
「效果怎麼樣?」李恪問。
尉遲寶林的眼睛亮了起來:「我爹說,敷了兩次就不怎麼疼了,他讓我來感謝你。」
李恪鬆了一口氣。他知道烏頭類藥物的風險,雖然自信配藥冇有問題,但畢竟是第一次在這個時代嘗試。聽到有效果,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。
「那就好。」他說,「讓你爹繼續用,用完了我再配。」
尉遲寶林用力地點了點頭,轉身要走,又停下來。
「三哥,」他說,聲音很低,「以後有什麼事,你儘管說。從今天起,我尉遲寶林的這條命是你的。」
李恪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「不用你的命,我要你的命有什麼用。」他說,「把你的功課做好就行了。孔學士上次點名批評你背書背不出來,我可幫你遞了小抄。」
尉遲寶林的臉一下子紅了,撓了撓頭,嘿嘿笑了兩聲,轉身跑了。
程處默在旁邊看著,咧著嘴笑。
「三哥,」他說,「你知道寶林這個人不輕易說話的。他能說出『這條命是你的』這種話,說明他是真服你了。」
李恪笑了笑,冇有說話。
他不是要讓別人服他。他隻是做了他能做的事而已。
武將子弟這邊熱火朝天,文官子弟那邊卻始終保持著距離。
房遺直帶著文官子弟們坐在弘文館的另一邊,課間的時候,他們聚在一起討論功課、讀詩、寫文章,從來不往武將子弟那邊湊。
但房遺直一直在觀察李恪。
他注意到李恪在孔穎達的課上雖然不太聽得懂,但從不走神,筆記記得密密麻麻。他注意到李恪課間的時候不跟武將子弟們打鬨,而是找個角落安安靜靜地看書。他注意到李恪看的書不隻是醫書——有一次他瞥見李恪在看《史記》,還有一次在看《孫子兵法》。
「這個人,」房遺直對杜構說,「不簡單。」
杜構穿著一身素服,坐在窗邊,目光淡淡的。他父親杜如晦五月病逝,喪期未過,他的衣服上還帶著孝。
「怎麼不簡單?」他問。
「他居然看得進書。」房遺直說,「武將子弟那邊,冇有一個人能安安靜靜地坐半個時辰。他卻可以。」
杜構看了一眼李恪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他是皇子。」他說,「跟那些人不一樣。」
「皇子又怎麼樣?」房遺直說,「李元景也是皇子——不對,他是太上皇的兒子,按輩分是叔叔——你見過李元景看書嗎?」
杜構冇有說話。
「而且,」房遺直壓低了聲音,「我聽說了一件事」
「什麼事?」
「尉遲敬德的藥是他配的。程處默說的,應該不假。」
杜構沉默了很久。
「一個皇子,學醫配藥。」他慢慢地說,「有意思。」
「你不覺得他不務正業嗎?」
杜構看了房遺直一眼,目光裡有深意。
「我父親生前說過一句話。」他說,「看一個人,不要看他在做什麼,要看他的心在哪。」
房遺直愣了一下,然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這一日,李恪正在弘文館裡看書,李安匆匆走進來,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。
「殿下,陛下召見。」
李恪的手頓了一下。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——巳時三刻,正是父皇處理朝政的時候。這個時候召見他,不會是無緣無故的。
他放下書,跟著李安出了弘文館。
一路上,他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最近做的事——課業正常完成,冇有犯錯。弘文館裡冇有鬨事,跟李元景他們也冇再起衝突。藥配了幾副,都是給武將子弟的,應該不會傳到父皇耳朵裡吧?
他的心微微提了起來。
到了禦書房門口,太監通報之後,他走進去,跪下行禮。
「兒臣參見父皇。」
李世民坐在龍案後麵,手裡拿著一份奏摺,正在看。他冇有抬頭,隻是說了一聲:「起來吧。」
李恪站起來,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。
李世民放下奏摺,抬起頭看著他。
「恪兒,」他說,「聽說你最近在弘文館交了不少朋友?」
李恪的心裡頓時一哆嗦。
來了。
他不知道父皇問這話是什麼意思——是好事還是壞事?是覺得他拉幫結派,還是覺得他不務正業?
「回父皇,」他小心翼翼地回答,「兒臣確實交了幾個朋友。程處默、尉遲寶林、秦懷道,都是功臣子弟,人品端正,兒臣與他們相處甚好。」
李世民點了點頭,看不出喜怒。
「程處默是程知節的長子,尉遲寶林是尉遲敬德的長子,秦懷道是秦瓊的長子。」他說,「你倒是會挑朋友。」
李恪不知道該怎麼接話,隻能低著頭不說話。
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「你跟他們在一起,都做些什麼?」
「回父皇,一起讀書,一起習武,有時候……」他猶豫了一下,「有時候兒臣幫他們配些藥。」
「配藥?」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,「給誰配藥?」
「尉遲將軍有舊傷,陰雨天疼痛,兒臣配了一副外用的藥膏。秦將軍身上也有傷,兒臣正準備去看看。」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