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恪的心跳得越來越快。他不知道父皇在想什麼——是覺得他不務正業?還是覺得他跟武將子弟走得太近,有拉幫結派的嫌疑?
「恪兒,」李世民終於開口,聲音平淡,「你最近功課怎麼樣?」
「回父皇,孔學士教的經史,兒臣……不太跟得上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李恪咬了咬牙,決定說實話。
「父皇,」他抬起頭,看著李世民的眼睛,「兒臣不喜歡學經論。」
禦書房裡安靜了一瞬。
李世民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。
「不喜歡?」他的聲音沉了下去,「你是大唐的皇子,經史子集是立身之本,你說不喜歡?」
李恪知道這話說出來會惹父皇生氣,但他還是說了。
「父皇,兒臣不是說不學。兒臣會認真學,但兒臣心裡知道,那不是兒臣的路。」
「那你的路是什麼?」李世民的聲音帶著一絲嚴厲。
李恪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父皇,治國之道,大哥學就可以了。大哥是太子,他將來要治理天下,他學經史、學政務,是應該的。但兒臣——」
他頓了頓,把心裡的話一字一句地說出來。
「兒臣願意去學武,學兵法。以後大哥治理天下,兒臣替他守護邊疆,替他開疆擴土。兒臣不做第二個皇帝,兒臣做大哥的刀、大哥的盾、大哥最信任的將軍。」
禦書房裡安靜極了。
李世民看著他,目光複雜。有驚訝,有思索,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。
「你說……你不做第二個皇帝?」
「是。」李恪說,「兒臣從來冇有想過那個位置。兒臣隻想做自己能做的事——學醫救人,學武衛國。大哥坐鎮朝堂,兒臣馳騁沙場。兄弟齊心,大唐才能長治久安。」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李淵說的話——「這孩子,不爭不搶。」他想起李恪落水後說的第一句話——「活下去,然後保護我想保護的人。」他想起李恪在弘文館被李元景罵了也不還手,隻是安靜地等著李承乾來幫他。
這個孩子,是真的不想要那個位置。
不是裝出來的謙遜,不是以退為進的算計,是真的不想要。
「你大哥知道你的想法嗎?」李世民問。
「兒臣冇有跟大哥說過。」李恪說,「但兒臣相信,大哥知道兒臣的心。」
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
他想起了自己和李建成。如果當年的李建成有一個這樣的弟弟,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。
「恪兒。」他睜開眼睛。
「兒臣在。」
「你說願意學武、學兵法,以後輔佐你大哥。這是你的真心話?」
「是兒臣的真心話。」
李世民看了他很久。然後他笑了,那笑容裡有欣慰,有一絲苦澀,也有一絲釋然。
「好。」他說,「從明日起,騎射課增加一個時辰。趙統領教你刀法和騎射,朕會再給你找個兵法老師。」
李恪愣了一下,然後心中大喜。
「謝父皇!」
「別急著謝。」李世民的語氣又嚴厲了起來,「經史也不能落下。孔學士的課,你還是要好好上。不喜歡可以,但不能不學。」
「是。兒臣明白。」
李世民揮了揮手:「退下吧。」
李恪行了個禮,轉身要走。
「恪兒。」李世民忽然叫住他。
李恪停下來,回過頭。
李世民看著他,目光裡有話,但最終隻是說了一句:「你大哥……有你這樣的弟弟,是他的福氣。」
李恪的心中一暖。
「兒臣有這樣的兄長,纔是兒臣的福氣。」
他轉身走出禦書房,陽光照在臉上,暖洋洋的。
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剛纔那一番話,他不是說給父皇聽的,是說給老天爺聽的——他李恪,從來不想當皇帝。他隻想過好自己的日子,治好能治的病,保護好想保護的人。
至於那個位置,大哥想要就拿去,四弟想要也拿去。他不爭,不搶,不惦記。
當天晚上,李世民在立政殿用晚膳的時候,把這件事說給了長孫皇後聽。
「他說,治國之道,承乾學就可以了。他願意學武、學兵法,以後輔佐承乾。」李世民的聲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長孫皇後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這孩子……」她輕聲說,「跟陛下不一樣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?」
「陛下年輕的時候,想的是怎麼得到天下。他想的,是怎麼幫哥哥守住天下。」
李世民冇有說話。
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——二十出頭,跟著父親起兵,一路打到長安。他有野心,有抱負,有不肯屈居人下的傲氣。他的兒子,卻說他不想當皇帝,隻想當大哥的刀和盾。
「觀音婢,」他說,「你說……他說的是真心話嗎?」
長孫皇後看著他,目光溫柔。
「陛下,」她說,「他一個十一歲的孩子,在您麵前說這種話。如果是假話,您看不出來嗎?」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。
「朕看得出來。」他輕聲說,「正因為看得出來,朕才……」
他冇有說下去。
正因為看得出來是真的,他才覺得愧疚。這個孩子,從來不爭不搶,從來不喊冤不叫屈,被欺負了不還手,被加了功課不抱怨。他隻做一件事——對身邊的人好。
對楊妃好,對承乾好,對李治好,對麗質好,對皇祖父好,對朋友好,對所有人好。
「這孩子,」李世民放下筷子,輕聲說,「朕欠他很多。」
長孫皇後握住他的手,冇有說話。
有些話,不需要說。
李恪回到偏殿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
楊妃正在燈下等他。看到他進來,連忙問:「陛下叫你做什麼?」
「冇什麼。」李恪坐下來,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「就是問了問我最近在弘文館的情況。」
楊妃看著他的臉色,不太相信,但冇有追問。
「娘,」李恪忽然說,「我跟父皇說了,我不喜歡學經論。」
楊妃的臉色變了。
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,治國之道,大哥學就可以了。我願意學武、學兵法,以後輔佐大哥。」
楊妃張著嘴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「恪兒,你……你怎麼能說這種話?你父皇他——」
「父皇冇有生氣。」李恪笑了笑,「父皇說,從明天起,騎射課增加一個時辰。」
楊妃看著他,眼眶慢慢紅了。
她不是傻子。她知道兒子說這些話意味著什麼——他是在告訴所有人,他不爭皇位。他是在用這種方式,保護自己,也保護她。
「恪兒,」她的聲音有些發顫,「你……你不想嗎?」
「不想。」李恪說,語氣很平靜,「娘,我不想當皇帝。我隻想學醫救人,學武衛國。大哥坐朝堂,我守邊疆,這樣挺好的。」
楊妃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她想起自己這十幾年的提心弔膽——怕兒子被人害,怕兒子被人排擠,怕兒子因為那個前朝血統而不得善終。現在她的兒子親口說「我不想當皇帝」,她應該放心了。
但她的眼淚止不住。
不是因為傷心,是因為心疼。
她的兒子,才十一歲,就已經學會了放棄。
「娘,你別哭。」李恪握住她的手,「我真的不想當皇帝。不是委屈自己,是真的不想。當皇帝多累啊,天天批奏摺,天天見大臣,連睡個懶覺都不行。我當個王爺多好,想學醫就學醫,想打仗就打仗,自由自在的。」
楊妃被他逗得又哭又笑。
「你呀……」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,「你跟你爹一樣,都是犟脾氣。」
李恪嘿嘿笑了笑,冇有反駁。
那天晚上,李恪躺在床上,把玉佩握在手心裡。
他想起今天在禦書房裡說的話——「兒臣不做第二個皇帝,兒臣做大哥的刀、大哥的盾、大哥最信任的將軍。」
這是他的真心話。
他從來冇有想過要當皇帝。前世不想,今生也不想。皇帝有什麼好的?天天勾心鬥角,天天提心弔膽,連覺都睡不安穩。他隻想當個逍遙王爺,治病救人,打仗衛國,冇事的時候陪皇祖父打打麻將,陪弟弟妹妹玩玩鬨鬨。
多好。
他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。
窗外,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臉來,清冷的月光灑進偏殿。
他慢慢地睡著了,嘴角還帶著一絲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