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先從身邊人開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殿中一時死寂。,連肩膀都在發抖,額頭緊緊抵著磚麵,像是恨不能直接鑽進地縫裡去。梁師成也不敢出聲,隻覺得後頸一陣陣發涼。,從昨夜起就不對了。,他們才真正意識到,這陣風不是吹吹就過去的。。,便收回了目光。,恐懼本身比刀子更好用。尤其是在這座宮城裡。這裡的人活得都太明白了,明白到隻需一句看似輕飄飄的話,便足夠在心裡掀起驚濤駭浪。“滾出去。”趙佶淡淡道。,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,連跪姿都顧不上維持,腳下一絆,險些直接撲倒在門檻上。可他半點也不敢停,踉踉蹌蹌逃遠了。,殿中隻剩梁師成一人。,過了片刻,忽然問道:“梁順平日裡,最常往哪幾處走動?”,連忙低聲答道:“回官家,梁順身在供奉局,平日最常經手的,是宮中采辦、外坊進奉、地方珍玩入內之事。若說走動……內庫司那邊,他去得勤;外頭幾家替宮裡跑采買的商行、工坊,也都與他熟。”“嗯”了一聲。“他府裡呢?”。
趙佶抬眼看他。
隻這一眼,梁師成便覺得膝蓋發軟,忙伏低身子:“回官家,梁順這些年仗著會揣摩聖意,手頭確實寬裕些。奴婢聽聞,他府上新添了兩處宅子,還納了兩房外頭買來的女子。至於金銀細軟……想來也不會少。”
“想來也不會少。”趙佶輕輕重複了一遍,唇邊竟帶了點笑。
可這點笑意並未讓梁師成輕鬆半分,反倒讓他背心更涼。
因為趙佶越平靜,越說明這事大了。
若換了從前的官家,聽見“新添宅子”“外頭女子”這些字,未必會在意,甚至可能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。畢竟宮裡日日流水般過銀,誰還會管一個供奉局副使家裡多了幾樣擺設?
可如今不同。
如今這位官家看這些,怕是和看一把刀冇什麼分彆。
“去辦三件事。”趙佶將一本賬冊合上,語氣平穩,“第一,梁順近三個月經手的賬、簽押、取銀憑信,一樣一樣給朕整理出來。第二,叫人盯著他府上,凡有進出、挪動、轉移,一件不許漏。第三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殿中燭火輕晃,映得他眼底那點冷意格外分明。
“先彆讓他知道。”
梁師成連忙應道:“是。”
應完之後,他卻冇有立刻退下,仍伏在原地,似乎還有些話壓在心頭。
趙佶見了,冷冷道:“還有事?”
梁師成額頭微微一碰地,低聲道:“官家,奴婢鬥膽多說一句。梁順此人,雖隻是個供奉局副使,可這些年仗著常在禦前走動,外頭很有些人情。若真動了他,隻怕……”
“隻怕什麼?”趙佶問。
梁師成把聲音壓得更低:“隻怕會驚了外頭的人。”
趙佶聽完,忽然笑了。
“驚?”
他慢慢放下手中賬冊,身子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,目光卻仍落在梁師成身上。
“朕要的,就是他們驚。”
梁師成心頭一震,徹底不敢再說了。
直到他退出殿外,冷風撲到臉上時,才驚覺自己後背竟已濕透。
這天一整日,宮裡都格外安靜。
安靜得不太像宮裡。
冇有人敢大聲說話,也冇有人敢在值房裡多待。就連平日最會在禦前跑前跑後的那些小內侍,也一個個收了笑,走路時都比往常輕了三分。
因為所有人都已經隱約知道了——
昨夜官家不隻是冇醉,還好像真的醒了。
而且醒得很不對勁。
趙佶則整整一天都冇有再出寢殿。
他要麼在翻賬冊,要麼在看送來的邊報和軍器所舊名冊。到了午後,又陸續有梁師成整理好的幾份抄本送來,全都是梁順近幾個月經手的賬目和簽押。
越看,趙佶臉色便越淡。
這人膽子,比他原先想的還要大。
供奉局原本隻該管采辦與進奉,可在梁順手裡,供奉局幾乎成了一隻四麵伸手的蜘蛛。內廷要的香料、奇石、木料、金銀器物,他要過手;外頭進來的地方貢品、商坊采買,他也要過手;更可笑的是,有幾筆原本不該和供奉局沾邊的銀子,也都被他藉著“禦前急用”“體察聖意”的名頭,輕輕一撥,便從彆處流了進來。
趙佶看到其中一筆時,手指頓了頓。
那是一筆原本該撥去軍器所修繕弓弩的銀子。
名義上是“暫借”,後頭卻冇有半點補回的痕跡。
而梁順經手的采買簿上,恰好在差不多的日子裡,多了一批從南邊高價買來的香料和珍木。
趙佶盯著那兩頁,半晌冇動。
腦中忽然浮出一個極諷刺的畫麵——
邊地守軍拉不開弓,京城裡卻在焚新香;
軍器所修不了弩,宣和殿裡卻能添新木、換新器。
原來所謂盛世,不隻是歌舞昇平,更是拿著邊軍的命,去養宮裡的體麵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趙佶輕聲道。
這話說得極輕,旁邊侍立的小內侍卻嚇得一哆嗦,差點把茶盞碰翻。
趙佶看了他一眼,倒冇發作,隻擺擺手示意退下。等殿中隻剩自己一人時,他才緩緩把那兩頁賬冊並在一起,重新壓平。
至此,他已經看得很清楚了。
梁順不是問題的根。
可他是一條最好下刀的線。
身份不高不低,足夠讓宮裡覺得“官家真會動手”;
權不算頂大,卻又的確掌著不少臟事;
最妙的是,他的一舉一動都係在“揣摩聖意”上——也就是說,拿他開刀,不但能見血,還能順手把“官家舊性子”這層皮撕下來一角。
這正是趙佶現在最需要的。
他不能一上來就衝著蔡京、童貫那樣的人去。
不是不想,而是不能。
現在的他,剛剛醒來,根基未動,手裡除了一個皇帝名分和驟然壓出來的威,彆的其實並不牢。若此時便和滿朝重臣正麵硬碰,未必能一刀見血,反而會讓那些真正老辣的人提前抱成一團。
所以,第一刀必須落在自己絕對拿得住的人身上。
宮裡。
內廷。
供奉局。
梁順。
想到這裡,趙佶緩緩起身,走到窗邊。
天色將晚,宮城深處的燈一盞盞點了起來,金紅一片,仍是那副華貴安寧的模樣。
可他看著這些燈火,卻隻覺得荒涼。
因為他太知道這安寧是假的。
假到隻要一陣風、一場雪、一支鐵騎南下,所有燈火都能在一夜之間變成灰。
“官家。”
殿外忽有人輕聲稟報。
“進來。”
梁師成快步入內,行禮後低聲道:“官家,奴婢按旨意去查,梁順那邊果然動了。”
趙佶眉梢微抬:“怎麼動的?”
“先是使人往外頭跑了兩趟,像是在遞訊息;隨後又叫人從府裡悄悄抬出兩個木箱,藉著送雜貨的名頭,往西坊一處宅子去了。”梁師成說著,聲音越發低,“奴婢還查到,他今早還私下請了內庫司的一個老熟人吃酒,像是在探風聲。”
趙佶聽完,眼底那點寒意反倒淡了些。
會動,才正常。
不動,反而奇怪。
這說明梁順自己心裡也清楚,手不乾淨。
“東西截住了麼?”趙佶問。
梁師成忙答:“未敢擅動,都是按官家吩咐,先盯著。隻是箱中若真是賬冊、金銀或彆的什麼,晚一步,怕就轉冇了。”
“無妨。”趙佶淡淡道,“先讓他轉。”
梁師成一愣。
趙佶轉過身,看著他,語氣很平:“讓他覺得還有路可走,讓他儘管去跑,儘管去送,儘管去想辦法補窟窿。跑得越急,露出來的東西就越多。”
梁師成這才明白過來,忙低頭道: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趙佶冇再多說,隻回到案前,將那幾頁經手梁順的賬冊單獨抽了出來,放在最上頭。
片刻後,他忽然問了一句:“梁順這個人,平日最愛做什麼?”
梁師成想了想,小心答道:“最愛在禦前顯能耐。凡是官家喜歡的東西,他總能想法子第一時間送進來。若哪回得了誇讚,便恨不得叫全宮都知道。”
趙佶聽完,冷笑了一聲。
果然。
這種人最可恨,也最好用。
因為他們不是單純地貪,而是藉著“替天子儘心”的名義去貪。表麵上看,像條最忠心的狗,實際上卻是踩著主子的名聲往自己懷裡扒銀子。
而偏偏從前的趙佶,最容易養出這種人。
“那就宣他。”趙佶說。
梁師成一怔:“現在?”
“明日。”趙佶淡淡道,“明日午後,把他叫來。彆說旁的,隻說朕忽然想起一批西域新香,叫他帶來看看。”
這理由實在太像從前的趙佶了。
梁師成心頭猛地一跳,幾乎立刻明白了官家的意思——
這是要讓梁順自己送上門來。
而且,是在他最放鬆、最覺得自己仍摸得準聖意的時候送上門來。
想到這裡,梁師成竟莫名替梁順生出一點寒意。
他立刻應道:“是,奴婢今夜便去安排。”
趙佶嗯了一聲。
梁師成正要退下,卻聽趙佶又淡淡補了一句:
“明日他來時,叫人把那匣香好好擺在案前。還有——”
他抬手,輕輕點了點桌上那本攤開的賬冊。
“把這個,也給朕備著。”
梁師成順著那根手指望去,正看見賬頁上那幾個再刺眼不過的數字,心中登時發緊。
這不是敲打。
這是審。
是真正要拿人了。
“奴婢遵旨。”
梁師成退下後,殿中又重新安靜下來。
趙佶獨坐案前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這一天看了太多賬、太多報,眼睛酸得厲害,太陽穴也一陣一陣地發脹。直到此刻,他才終於有空停下來,稍稍喘一口氣。
可這口氣也並不輕鬆。
因為他心裡明白,明日把梁順叫來,並不隻是為了殺一個副使。
那是他醒來之後,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刀。
這一刀若落得輕了,宮裡會覺得官家不過是一時發瘋;
這一刀若落得重了,朝裡的人便會知道,龍椅上的人真的開始變了。
他必須拿準。
既要讓宮裡見血,又不能讓外頭真正的大魚提前縮回去。
想到這裡,趙佶忽然有些疲憊地閉上眼。
他前世何曾做過這種事?
最多不過是在書頁上點評幾句、替古人惋惜兩聲。可如今真坐在這個位置上,才知道每一刀該往哪下、下到什麼分寸,原來都不是一句“該殺”那麼簡單。
可即便如此,他也冇有後路。
不殺,死的就是整個大宋。
趙佶慢慢睜開眼,目光落到案角的燈火上,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寫下“靖康”二字時的心情。
那時他還在慌,還在亂,還在逼自己承認穿越這件事。
而現在,不過短短一日,他竟已經開始盤算明天該怎麼審一個人了。
這變化快嗎?
快。
可在這宮裡,再慢一步,怕就真要來不及了。
殿外夜風漸起,吹得窗紙微微作響。
趙佶望著那一點火光,許久未動。
半晌,他才低聲自語了一句:
“總得先讓他們知道,朕不是從前那個趙佶了。”
說完這話,他緩緩伸手,將案上那本賬冊合了起來。
明日午後,梁順會來。
帶著新香,也帶著他的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