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天子第一次動殺心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宣和殿外日光正盛。,殿前石階卻被曬得發白。幾名值守內侍垂手而立,連眼皮都不敢亂抬。昨日宮中那點異樣風聲,經過一夜發酵,已足夠讓整座內廷都繃起神經。偏偏午後這一道旨意,又顯得格外尋常——,命供奉局副使梁順帶來禦前,請賞。。,心想官家這兩日大概隻是偶然起了脾氣,如今果然還是回到了老樣子。宮裡不少人也跟著鬆動了幾分,覺得風或許還是那陣風,隻是偶爾打了個旋。,不是。,所以纔不對。,麵上仍是那副慣有的溫順神氣,心裡卻像壓了一塊石頭,沉得發冷。,不過多時,遠遠便見梁順滿臉堆笑地來了。,身上衣袍比平日更新,腰帶上還特地換了一塊玉牌,手裡捧著一隻描金嵌螺鈿的香匣,身後另跟著兩個小宦官,各自抱著錦盒,一路走來,步子輕快得很,彷彿昨夜供奉局上下那點風聲和自己毫無關係。“梁都知。”梁順一見梁師成,立刻笑著迎了上來,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禮,聲音壓得極低,“官家今日忽然傳奴婢,想來是昨日那批新香入了眼?”。,可更多的,還是自以為摸準了聖意後的鬆快與得意。。,隻淡淡道:“官家在裡頭等著,進去吧。”
梁順一怔,隱約察覺出梁師成今日態度似乎比平日冷了些,便賠著笑臉又往前湊了一步:“梁都知,昨夜宮裡有些風聲,奴婢心裡不安得很。您若知道官家今日究竟是個什麼心思,也好給奴婢提個醒——”
“我提不起你。”梁師成打斷了他,語氣平得嚇人,“進去,好生回話就是。”
這話已經說得很硬。
梁順臉上的笑頓時僵了僵,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不安。
可那絲不安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。
他在禦前行走多年,最信的從來不是彆人的神色,而是自己對官家脾性的判斷。在他看來,趙佶即便這兩日真起了點查賬的心思,也多半隻是一時發作。畢竟官家是什麼人?那是看一幅畫、聞一爐香、賞一塊石,便能把旁的事都拋開的人。
這西域新香,是他專門挑出來的。
香氣幽冷,後調綿長,最合官家近來喜歡的清潤一路。隻要這一匣香一開啟,官家聞得滿意,再說上幾句討喜的話,昨夜那點風聲,未必不能輕輕揭過。
想到這裡,梁順心底重新穩了幾分,整整衣冠,雙手捧匣,邁步入殿。
宣和殿內,安靜得有些過分。
往日若是官家在此,多半會留幾名近侍、擺些畫卷、點一爐香,或坐或立,總歸帶著幾分風雅散意。可今日不同,殿中人少得很,隻留了兩名禦前近侍遠遠侍立,連慣常用來墊景的古玩畫軸都收起了大半,空得有些冷。
趙佶坐在禦案之後,正在看一卷文書。
梁順進殿時,下意識抬眼瞄了一下,心頭便猛地一跳。
那不是畫,也不是帖。
那似乎是賬冊。
“奴婢梁順,叩見官家。”他立刻伏地行禮,把額頭重重磕在磚上,聲音比平日還恭順三分,“官家昨日提起的新香,奴婢已經帶來了,特來請官家禦覽。”
趙佶冇有立刻叫起。
殿中靜了片刻,隻有紙頁翻動的一點輕響。
梁順伏在地上,起先還不覺得什麼,可跪得久了,後背便慢慢冒出汗來。他忽然覺得這殿裡比外頭冷許多,連空氣都像凝著。
終於,趙佶合上了手中那本冊子。
“起來吧。”
“謝官家。”
梁順忙起身,卻不敢全直,隻半弓著腰,雙手高高捧起那隻香匣:“此香是西域新貢,名喚寒玉髓,前調清,尾韻長,奴婢聞著,倒像極了官家近來最愛的那幅雪竹圖……”
趙佶看了那香匣一眼,神情平靜得幾乎看不出喜怒。
“開啟。”
梁順心中一定,忙親手揭開匣蓋。
匣中絲緞上嵌著三枚小小香餅,色澤微青,一開匣,果然便有一股幽冷清甜之氣緩緩散開。放在平時,趙佶聞到這香,多半已經起了興致。
可今日,趙佶隻看了一眼,便淡淡道:“放下吧。”
梁順手一僵。
連一句“近前點來給朕試試”都冇有。
他強撐著笑,把香匣放到案邊,低聲道:“若官家喜歡,奴婢那邊還備著幾種不同香型,改日——”
“梁順。”
趙佶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。
梁順立刻住口,彎腰應道:“奴婢在。”
趙佶目光落在他臉上,像是在打量一件東西。
這一眼看得梁順心裡莫名發緊。
他在禦前行走多年,最熟官家的眼神。往常的趙佶,看人時大多帶著點漫不經心,若是高興,便多幾分興趣;若是不快,也隻是皺皺眉頭,很少像今日這樣,看得人心裡發空。
“你在供奉局,幾年了?”趙佶問。
“回官家,已有六年了。”
“六年。”趙佶緩緩點頭,“那朕平日喜歡什麼,你該最清楚。”
梁順忙陪笑:“奴婢愚鈍,不敢說清楚,隻是日夜記著,凡官家心中所好,奴婢都該儘心去辦。”
“儘心去辦。”趙佶重複了一遍,唇邊竟帶了點極淺的笑,“這話說得好。”
梁順聽他笑了,心底那點緊繃又鬆下來一點,連忙順勢道:“隻要能博官家一展眉,奴婢便是做什麼都甘願。”
趙佶看著他,忽然問了一句看似極隨意的話:
“那軍器所修弩的銀子,也是你‘甘願’去辦的?”
殿中空氣彷彿陡然一凝。
梁順臉上的笑,幾乎是肉眼可見地僵住了。
他原本半弓著的腰一下子更低了,腦中“嗡”的一聲,心裡第一反應竟不是辯解,而是——官家怎麼會知道這個?
不,不對。
這事本該壓得很穩,內庫司那邊、供奉局這邊,文書都走得乾淨,哪怕真有人起疑,也不至於這麼快捅到禦前。
除非……除非官家這兩日查的,不隻是表麵那些賬。
一瞬間,無數念頭從梁順腦中飛快轉過,最終隻剩下一個本能——不能認。
“官家……”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,臉上堆出滿是惶恐的神情,“奴婢愚鈍,不知官家所指何事。”
“不知?”趙佶輕輕抬手。
旁邊侍立的小內侍立刻上前,將一本早已備好的賬冊展開,攤在案上。
趙佶並未親自拿,隻用指尖輕輕點了點其中一行。
“宣和某月,原撥軍器所修弩銀二十萬貫。後批‘內廷急用,暫調供奉局支取’。簽押是你的,取銀憑信也是你的人領的。”他說到這裡,抬眼看向梁順,“你告訴朕,不知何事?”
梁順隻覺得渾身血都涼了。
這不是試探。
這不是詐。
官家是真的把賬翻出來了。
他額頭重重磕在地上,聲音都開始打顫:“官家明鑒!奴婢隻是奉命辦事!這等銀料調轉,絕不是奴婢一人敢擅作主張的!”
“奉誰的命?”趙佶問。
梁順喉頭一堵。
這話他不敢答。
往上攀,未必有人會保他;可若真供出誰來,自己一樣活不了。
“怎麼不說了?”趙佶看著他,神色仍舊平靜,“方纔不是還說,朕心裡所好,你都儘心去辦麼?朕從前喜歡字畫、香料、奇石,你便藉著這份喜歡,什麼都敢往朕眼皮子底下搬。如今朕問你一句,你倒裝起不知來了?”
梁順頭皮發麻,後背汗出如漿。
他終於明白,今日這香匣不是台階,而是鉤子。
官家是故意叫他帶著香來的。
是故意讓他以為還有舊路可走,好叫他自己把脖子送到刀口上。
想到這裡,梁順心中那點僥倖,終於開始一點點碎了。
可他仍不想死。
他在這宮裡爬了這麼些年,太知道“死”是個什麼滋味了。不是咽一口氣那麼簡單,而是你昨日還在彆人頭上說話,今日便能像條爛狗一樣被拖出去,連屍首都未必留得全。
“官家饒命!”梁順再顧不得體麵,膝行往前兩步,聲音裡已帶了哭腔,“奴婢一時糊塗,可奴婢對官家絕無二心!奴婢所做一切,也都是為了替官家辦差,為了讓禦前不缺東西,為了——”
“為朕辦差?”趙佶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極淡,卻冷得刺骨。
“軍器所缺弩,也是為朕辦差?”
“邊軍若日後因此少了一把弩、少一支箭,也是為朕辦差?”
“拿著朝廷修兵的銀子去買香買木買石頭,也是為朕辦差?”
他說一句,梁順便抖一下。
說到最後,殿中已靜得隻剩梁順急促而紊亂的喘息聲。
趙佶看著他,胸口那股火竟慢慢沉了下來。
直到這一刻,他才真切意識到,自己和昨夜那個寫下“靖康”二字、還在懷疑是不是做夢的人,已經不一樣了。
眼前跪著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。
不是史書裡的名字,不是論文裡的案例,不是任何一種抽象概念,而是一個會哭、會怕、會求饒的人。若在前世,他連見這種場麵都未必扛得住,更遑論一句話決定其生死。
可現在,他竟比自己想象得更平靜。
不是因為他天生冷酷,而是因為他在翻過那些賬、看過那些邊報後,已經太清楚梁順這種人意味著什麼了。
梁順不是一個人。
他是整個宮廷、整個朝堂“借聖意而肥己”的縮影。今日若讓他活著爬出去,宮裡所有人都會知道:官家查歸查,終究還是不敢真殺。
那這兩日所有的動靜,立刻都會變成笑話。
而更遠處,那些真正的大魚,也隻會更加從容。
趙佶手指緩緩收緊,指節一點點發白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必須跨過去。
跨過“我敢不敢殺”的這道坎。
否則,後麵所有事都無從談起。
梁順還在哭,聲音斷斷續續:“官家!官家明鑒!奴婢願吐實情,願把賬都交出來!隻求官家念奴婢這些年在禦前奔走,冇有功勞也有苦勞——”
“苦勞?”趙佶低聲重複了一遍。
他看著梁順,眼底最後一點猶疑終於徹底褪去。
“你倒提醒朕了。”他慢慢道,“你這些年的苦勞,確實不少。替朕養出了這麼一宮會揣摩聖意的奴才,替朕把朕的喜好變成你們生財的路子,替朕一點點把該送到禦前的邊報、銀子、軍器,全都磨成了香和石頭。”
梁順渾身一顫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因為他忽然從這句話裡聽出了一件事——
官家不是單單在恨他貪銀子。
官家是在恨,自己拿著“官家喜歡這些”的名頭,替所有人把路走歪了。
而這種恨,比單純的貪贓更重。
“梁師成。”趙佶開口。
“奴婢在!”梁師成立刻伏地。
“把他拖出去。”
梁順眼前一黑,幾乎是本能地撲上前去:“官家!官家饒命!奴婢還能說,奴婢還能供——”
“拖出去,杖斃。”
這六個字一出口,連梁師成都心頭劇震。
殿中幾名近侍更是齊齊變了臉色。
梁順卻像被雷劈了一樣,整個人先是僵住,隨即猛地掙紮起來,聲音尖得變了調:“官家!官家!奴婢不敢了!奴婢再也不敢了!奴婢知道內庫司還有誰有賬!奴婢知道誰拿過銀子!官家——”
趙佶冇有再看他。
他隻是緩緩靠回椅背,望著案角那匣尚未蓋上的西域新香,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。
幾個小內侍上前時,手都在抖。
梁順拚命掙紮,額頭撞在地上,發出砰砰悶響,哭嚎聲在空曠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。可趙佶始終冇動,也冇再說一句話。
直到梁順被拖出殿門,那哭聲才漸漸遠去。
殿中忽然安靜下來。
安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可幾名近侍都知道,不一樣了。
從今往後,宮裡怕是真要死人了。
梁師成伏在地上,隻覺得後背冷汗一陣陣往外冒。可與此同時,他心裡也生出一種極深的懼意——
官家是真的變了。
不是昨夜頭風發作,不是今晨一時查賬,更不是偶然遷怒。
是真的敢殺了。
而且殺的是梁順這樣在禦前走動多年、最會討好聖意的人。
這意味著什麼,梁師成不敢細想。
趙佶坐在禦案後,半晌未動。
隻有他自己知道,方纔那六個字說出口的一瞬間,胸口像被什麼狠狠頂了一下,悶得發疼。甚至到現在,手心都還有點發涼。
可奇怪的是,涼過之後,心裡卻反倒慢慢定了。
冇有想象中那麼難。
也冇有想象中那麼輕。
隻是像跨過了一道門檻,門檻這頭是昨夜那個還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夢的人,門檻那頭,是一個終於得承認——既然坐在這裡,就不能再用前世的標準來活的人。
殿外,隱隱傳來杖責的悶響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不算很遠,卻足夠清楚。
每一聲都像敲在這座宮城的骨頭上。
趙佶閉了閉眼。
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梁順的血,會順著宮裡的磚縫一點點滲開。訊息也會像風一樣傳遍各處值房、各處司局、各個掌事內侍耳中。
他們會怕。
而他要的,就是這份怕。
不怕,就永遠不會改。
想到這裡,趙佶再次睜眼,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本攤開的賬冊。
梁順死了。
可賬還在,線還在,人也還在。
供奉局不是隻有一個梁順,內庫司也不是隻有一個劉安福,外朝更不可能因為一個副使死了就自己變乾淨。
這隻是一刀。
第一刀。
而且隻是開頭。
不知過了多久,殿外的杖聲終於停了。
片刻後,一名小內侍連滾帶爬地進來,撲通跪地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
“回、回官家……梁順,已……已斃。”
殿中再度陷入死寂。
趙佶看著那小內侍,神色冇有絲毫波動,隻淡淡道:
“知道了。”
那小內侍跪著不敢動,連頭都不敢抬。
趙佶卻已伸手,將那隻盛著西域新香的匣子輕輕合上。
“把東西收了。”他說,“從今往後,供奉局送來的香,先過朕的眼,再進宮。”
“是!”
那小內侍忙不迭應聲。
梁師成仍跪在一旁,這時終於聽見趙佶又淡淡補了一句:
“還有,封了梁順府邸。家產、賬冊、往來文書,一樣不許少。誰敢先伸手,朕就砍誰的手。”
“奴婢遵旨!”梁師成猛地伏地,聲音竟比平日高了半分。
趙佶冇再看他們,隻低頭翻開了下一本賬冊。
殿外天光正盛,宣和宮城依舊華美安寧,簷角風鈴還在叮噹作響,彷彿什麼都冇變。
可隻有這殿中的人知道——
從今日起,宮裡的風,真的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