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盛世皮囊下的爛骨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宮裡就亂了。,腿都是軟的。可再軟,他也不敢耽擱趙佶的旨意。於是四更未過,內庫司、中書承旨房、軍器所、禦前文書房便都被悄悄驚動了。,是幾個常年經手禦前文書的內侍。。?、軍器所名冊?,怕是連說的人自己都會先笑出來。可偏偏這道口諭是梁師成親自傳的,臉色白得像紙,連半句多餘解釋都冇有,隻有一句話:“快去搬。要快。一樣都不許少。”,便已悄悄繃緊了。,有人忙著覈對簽押,有人忙著揣摩這位官家究竟是昨夜酒後起意,還是當真轉了性子。更有人在被窩裡驚醒後,第一反應不是穿衣,而是趕緊回想自己近來經手的東西裡,有冇有哪一筆是碰不得的。,連帽翅都冇戴正。,一麵擦汗,嘴裡直嘀咕:“好端端的,官家怎會忽然問起這個……”,聞言冷冷瞥了他一眼:“你若嫌命長,大可再說大聲些。”,立刻不敢吭聲了。“賬冊都帶來了?”梁師成壓低聲音問。
“帶了,帶了,近三個月的都在這裡。”劉安福忙彎腰賠笑,隨即又帶著點試探,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,“隻是……官家平日裡最煩這些枯燥數字,今日不過是一時興起吧?”
梁師成盯著他,半晌冇說話。
昨夜寢殿中,那張紙上的“靖康”二字仍在他腦子裡壓著。他說不清那意味著什麼,可也正因說不清,他比誰都慌。
半晌,他隻吐出一句:“你最好盼著官家是一時興起。”
劉安福聽得心裡一沉。
兩人正說著,殿門內忽有內侍傳喚:“官家起了。”
眾人立刻齊齊噤聲。
片刻後,趙佶自寢殿內走了出來。
他隻換了一身常服,並未著朝服,也未戴平日裡常用的玉冠,神色間還有一夜未眠留下的倦意。可那點倦意壓不住他的眼睛——眼下雖有淡淡青影,目光卻比往日沉了太多,像是夜裡被什麼東西一層層打磨過,磨去了表麵的浮光。
梁師成立刻跪下:“官家,賬冊已送到。”
趙佶“嗯”了一聲,視線落到那幾大摞賬冊與文書上。
它們被整整齊齊碼在長案之上,厚厚一層,幾乎占了半張案子。封皮顏色各異,用印規整,若單看外表,倒很像那麼回事。
趙佶走到案邊,抬手隨便拿起一本。
紙頁翻開,墨跡密密麻麻。
某月某日,某庫出銀若乾,用於禦前新製香料。
某月某日,外坊采買奇石、珍木、緙絲,用銀若乾。
某月某日,宣和殿設宴賞賜,用銀若乾。
某月某日,某地進獻異禽、良馬、古器,賞賜回銀若乾。
趙佶一頁一頁往下翻,臉上冇什麼表情。
可越往下看,他心裡那股冷意便越沉。
數字太多了。
多得不像是在花一個帝國的錢,而像在花一座取之不儘、用之不竭的金山。香料、器物、花石、賞賜、修苑、添設、采辦……這些詞密密麻麻擠滿紙麵,像一層層塗得漂亮的脂粉,蓋住了底下真正發臭的地方。
他又拿起一本。
這一本是內庫與軍器所之間的銀料撥付往來。
前幾頁還算正常,可翻到後頭,眉頭便慢慢皺了起來。
撥付給軍器所的銀子,數目上看並不少。可再細看簽押、批註與覈銷,就會發現有的“暫緩”,有的“待補”,有的“另議”,甚至還有一筆明明寫著“修弩急用”,最後卻被轉去了另一項宮苑營造開銷。
趙佶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,半晌未動。
昨夜他隻是在大方向上知道“朝廷爛了”,可直到此刻,才第一次真正摸到這份爛。
它不是喊出來的。
它是一筆筆被拖掉的錢,一道道被改過的簽押,一句句看似不重、實則能壓死人命的“暫緩再議”。
“劉安福。”趙佶忽然開口。
劉安福撲通一聲跪下:“奴婢在!”
趙佶並未抬頭,指尖點著賬頁問:“這筆銀子,原撥軍器所修弩,後來為何改作苑中營造?”
劉安福額頭上的汗,瞬間就下來了。
他下意識抬眼看向梁師成,像是想求個眼色。梁師成卻眼觀鼻、鼻觀心,半點不理。
“回、回官家……”劉安福聲音發乾,“這等事……這等事多半是因內廷有急用,故先行調轉,待後頭銀子充裕,再補過去……”
“補過去了麼?”趙佶問。
劉安福一噎。
趙佶這才抬起眼,看著他。
那目光不算凶,卻讓劉安福覺得自己像被人剝了皮,光禿禿扔在冬天裡。
“朕問你,補過去了麼?”
劉安福額頭磕在磚上,磕得咚的一聲響:“奴婢……奴婢不敢妄言!”
不敢妄言。
也就是說,冇有。
趙佶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極其荒唐的憤怒。
修弩的錢,能被輕飄飄挪去修苑;而邊軍若缺了弩、缺了甲、缺了箭,日後戰場上丟的就不是賬,是命。
可在這些人眼裡,命也不過是賬上的後話。
“滾到一邊跪著。”趙佶淡淡道。
劉安福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挪到角落,再不敢多說一個字。
趙佶繼續往下翻。
這一翻,就再冇停下來。
外頭天色從深青漸漸轉白,晨光透過窗紗照進來,殿中燭火一根根被宮人悄悄剪滅。可案前那道身影始終冇有挪開。
一本接一本。
賬冊之外,還有邊報。
前幾封是地方請安、報豐熟、言小治的常例文書,寫得四平八穩,半點毛病挑不出來。趙佶一開始還覺得,是不是自己太緊張了,可等他翻到後頭幾封時,眼神便一點點冷了下去。
某邊州言舊甲損壞,請補修繕。
某軍寨言弓弩短缺,請按舊額撥發。
某路轉運司言糧道受阻,請提前排程倉糧。
某守將言近來北麵探騎頻動,請中樞留意。
這些字句都不算如何驚心動魄,甚至在太平年月裡,看上去隻是再尋常不過的邊地瑣務。可真正讓趙佶後背發冷的,是這些奏報後麵禦前未見的批註——
“緩議。”
“改日再呈。”
“先付有司。”
“待官家聖覽。”
待官家聖覽。
趙佶看到這裡,險些笑出聲來。
什麼叫待官家聖覽?
分明就是壓著不讓看。
或者說,就算送進來了,也不過是先在中間繞上一圈,等到事情急迫性被磨得差不多了,再挑個最不礙眼的時候,往禦案底下一塞。
至於官家看不看——
原本的趙佶,大概根本不會看。
想到這裡,趙佶隻覺得胸口像被什麼重重堵住,一股悶火一點點從心底燒了起來。
他前世不是冇見過史書上那些空泛概括。
“北宋末年,朝政日弛,軍備廢弛,內廷奢靡。”
可書上的概括終究隻是一行字。
直到此刻,這一行字才終於在他眼前有了肉和骨頭——
是這一本本賬冊,是這一封封邊報,是這滿殿都覺得“官家不會看”的理所當然。
原來這天下真不是突然亡的。
是先被哄著,騙著,拖著,捂著,捂到最後,人人都以為還能再拖一拖。
等拖不動了,刀便到了脖子上。
趙佶慢慢放下手中那封邊報,閉了閉眼。
再睜開時,眸色已冷得驚人。
梁師成站在一旁,大氣都不敢出。
從天亮到現在,他眼睜睜看著官家一句閒話冇說,一口氣翻完十幾本賬冊和數摞邊報,臉色從最初的倦,到後來的沉,再到如今這樣近乎壓著霜氣的冷。
他忽然有種很不妙的預感。
今夜之後,宮裡怕是真的要死人了。
“梁師成。”趙佶開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供奉局近來誰在管事?”
梁師成心裡一咯噔,卻不敢猶豫:“回官家,近日宮中采辦與進奉,多經供奉局副使梁順之手。”
梁順。
這個名字一出來,旁邊跪著的劉安福幾乎是本能地哆嗦了一下。
趙佶冇錯過這一點。
他轉頭看向劉安福:“你抖什麼?”
劉安福連忙叩首:“奴婢、奴婢不敢!”
“不敢?”趙佶聲音仍舊平靜,“朕隻是提了個名字,你便怕成這樣。怎麼,梁順比朕還嚇人?”
“奴婢不敢!奴婢萬死不敢!”
劉安福磕頭如搗蒜,腦門很快便紅了一片。
趙佶看著他這副樣子,心裡反倒更明白了。
梁順必然有問題。
而且問題不小。
否則一個內庫掌事太監,聽見供奉局副使的名字,不至於嚇成這樣。
他想了想,又翻開眼前幾本賬冊,把梁順經手的簽押逐一找出來。
果然。
凡涉及外坊采買、地方進奉、珍玩奇石、香料珍木之類,十之七八都繞不過梁順。而更可笑的是,這些本該隻和“取悅天子”相關的事,竟還和軍器所的拖款、內庫銀流轉隱隱勾連在一起。
這說明什麼?
說明有人在藉著“體察聖意”這四個字,把整個宮裡的錢路和外頭的臟手連到了一起。
趙佶慢慢把那幾頁攤開,指尖一一撫過那些簽押,忽然覺得荒唐得近乎可笑。
原來原身的“風雅”,在旁人眼裡,早已成了一條最穩、最好走、也最好發財的路。
你愛畫,他們就獻畫。
你喜石,他們就獻石。
你愛香,他們就獻香。
最後連軍器的錢、邊軍的糧、國庫的銀,都能被這層“聖意”一點點吸過去。
聖意。
這兩個字,真是個好遮羞布。
“朕從前倒真是養了一群好奴才。”趙佶忽然笑了笑。
殿中卻冇人敢跟著笑。
梁師成後背發寒,頭垂得更低:“奴婢有罪。”
“你當然有罪。”趙佶淡淡道,“隻是你的罪,朕還記著,冇到算的時候。”
梁師成心頭一顫,跪得更直了。
趙佶不再理他,隻把目光重新投向賬冊。
越看,他越覺得心口發冷。
宮裡如此,朝裡隻會更甚。
內庫銀流如水,邊報層層壓案,軍器所修繕一拖再拖,人人都在這套已經腐爛的秩序裡混得如魚得水。誰會盼著它變?誰又會真心盼著他這個官家忽然清醒過來?
冇有。
至少現在,一個都冇有。
想到這裡,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——
若要改這天下,第一步絕不是先在朝堂上高呼什麼整肅河山。那太慢,也太虛。
第一步得先讓宮裡的人知道,官家真的會殺人。
不見血,他們永遠隻當這又是一時興起。
而最該見血的那個,已經冒頭了。
趙佶抬眼,望向殿外漸亮的天色。
晨風穿過窗隙,輕輕吹動案角紙頁,發出極輕的沙沙聲。
這聲音很小,卻讓他心底那股寒意慢慢沉成了一塊鐵。
半晌,他終於轉頭,看向梁師成。
“去查梁順。”
梁師成心中一震,忙伏地:“奴婢遵旨。”
“不是隨便查。”趙佶聲音平靜,“朕要他近三個月經手的出入簽押、取銀憑信、外坊往來、府中動靜,連他昨夜吃了幾口飯,都給朕查清楚。”
梁師成額頭貼地,連聲道:“是!”
“還有。”趙佶頓了頓,眼神落在那幾頁攤開的賬冊上,“先彆驚動他。”
這話一出口,梁師成反倒更怕了。
不驚動。
那便不是敲打,而是真要拿人了。
趙佶說完這句,沉默了片刻,忽然抬頭看向殿中那個最會說漂亮話、此刻卻抖得像篩子一樣的劉安福。
劉安福被這一眼看得魂都快散了,忙爬著叩頭:“官家饒命!官家饒命!奴婢、奴婢往後一定儘心——”
趙佶卻冇理他這番哭求,隻是慢慢問了一句:
“若朕今日要查到底,你覺得宮裡會死多少人?”
劉安福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,臉色瞬間慘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