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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偌大的鹹陽城褪去白日喧囂,沉沉墜入墨色深處。
唯有宮牆簷角的銅鈴,在晚風裡發出細碎輕響,與巡城兵丁拖遝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。
大秦定都鹹陽數十載,四海漸平,八荒安定,這座帝都早已習慣了長治久安,連守城的兵卒、巡夜的官差,都褪去了幾分警惕。
街道上,官府的巡城隊伍零零散散地挪動著,甲冑鬆垮,哈欠連天,倚著城牆根昏昏欲睡,全然冇將夜禁規矩放在心上。
在他們眼中,鹹陽城固若金湯,虎狼之師拱衛四方,絕無可能生出半點波瀾。
一支足足兩千人的精銳隊伍,悄無聲息地化整為零,如同夜色裡的鬼魅,大搖大擺地朝著城門方向行進。
若是尋常隊伍,守城將領早已下令點燃烽火,弓弩手張弓搭箭,將人拒於城外,可當為首之人遞出一塊溫潤通透、刻著皇室龍紋的玄色玉佩時,守城將領瞬間麵色肅然,躬身行禮,親自下令開啟城門,恭恭敬敬地放行,連一句盤問都不敢有。
這一幕,恰好被路過的巡城官差撞個正著。
官差們麵麵相覷,心頭掀起驚濤駭浪。能持此等玉佩深夜入城,還帶著如此精銳的甲士,絕非尋常人物。
難道是大王要暗中清算權臣?
還是朝中重臣勾結私兵,意圖謀反?
種種念頭在腦海裡翻騰,嚇得他們渾身一激靈,本著忠於職守的本能,一名膽大的官差壯著膽子,攔住了隊伍裡一個黝黑壯碩的甲士。
那甲士黑如炭墨,融入夜色之中,若不是開口說話,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。
“來者何人!竟敢夜闖帝都!”官差強裝鎮定,厲聲喝問。
迴應他的,卻是兩聲清脆響亮的耳光。
“啪!啪!”
力道之大,打得官差頭暈目眩,嘴角滲血。那甲士滿臉跋扈,不耐煩地將玉佩晃了晃,眼神裡的凶戾嚇得官差魂飛魄散,連滾帶爬地逃竄而去,哪裡還敢再多說一句話。
與此同時,鹹陽城深處,博士仆射周青臣的府邸依舊亮著一盞油燈。
書房之內,周青臣剛合上手中的《論語》,眉頭緊鎖,長長地歎了一口氣,語氣裡滿是憤懣與不甘:“唉!世風日下,人心不古啊!自那秦風傳播所謂《掄語》以來,天下士人竟棄先賢經典於不顧,偏偏信奉他那離經叛道之言!”
他站起身,在書房內來回踱步,越想越是氣惱:“秦風此人,目無禮法,不講規矩,不尊道義,行事狠戾殘暴,性情驕縱暴躁,偏偏深得大王寵信,恩冠朝野,成了大秦第一寵臣。除非他敢起兵造反,否則無人能撼動其分毫!”
想到近日朝中大計,周青臣更是怒火中燒:“如今他竟蠱惑大王禦駕親征,簡直是無法無天!幸好有王綰、槐狀兩位丞相主持公道,三公九卿同心同德,滿朝文武同仇敵愾,堅決不讓他的奸計得逞!”
念及此處,周青臣緊繃的臉色稍稍舒緩,心中湧起一股壯誌。他身為博士仆射,本就掌管諫議之責,如今有兩位丞相頂在前麵,他自當一馬當先,聯合朝中諫官博士,共同彈劾秦風,力阻大王禦駕親征。
“明日早朝,我便聯合三十二名諫議大夫、七十三名博士一同上奏,死諫大王,絕不能讓秦風禍亂朝綱!”周青臣攥緊拳頭,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,隻覺今夜便是自己展露風骨、青史留名的時刻。
他吹滅油燈,伸了個懶腰,正準備寬衣歇息,院外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,劃破了府邸的寧靜。
周青臣猛地一愣,睡意全無:“毛賊?不可能!鹹陽城宵禁森嚴,夜後街頭連犬吠都聽不到,何來賊人敢闖重臣府邸?”
他慌忙披上外袍,想要出門檢視,一名仆人已經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,麵無血色,哭喊著:“老爺!大事不好!有強人闖進來了!護院的家丁都被打倒了!”
周青臣大驚失色,快步朝前廳走去,一邊走一邊厲聲吩咐:“快!從後門出去,速速稟報鹹陽官府與城防軍,就有人擅闖重臣府邸,問問這大秦還有王法嗎!”
待他踏入前廳,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僵在原地。
十幾個身著玄色重甲、腰佩利刃的精壯甲士,肅立在廳堂之中,氣勢懾人,周身散發著殺伐之氣。而廳堂中央,一個身著錦袍的少年,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案上的青銅大鼎,指尖輕輕拂過鼎身紋路,不時發出幾聲讚歎。
看清那少年麵容的瞬間,周青臣心臟驟然一縮,失聲驚呼:“秦將軍?您……您怎麼會深夜至此?”
少年正是秦風。他聞言收回手,轉過身來,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,語氣親切得彷彿老友相逢:“周仆射,好久不見,甚是想念,特意過來探望一番。”
周青臣抬眼望向窗外,夜色深沉,早已過了子時,帝都宵禁,全城寂靜。他心中暗罵,這等時辰登門探望,分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,冇安好心!可礙於秦風的權勢,他不敢發作,隻能強壓怒火,冷聲道:“秦將軍既已看過,便請回吧,夜深不便待客。”
秦風臉上的笑容瞬間淡去,露出幾分委屈:“冇想到仆射大人如此薄情寡義,想當初,我也曾在您麾下任職,也算有幾分舊情。既然如此,那我便開門見山。”
他上前一步,目光直視周青臣,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:“明日早朝,大王禦駕親征之事,你是支援,還是反對?”
周青臣心頭一沉,果然是為了此事而來!他強壓下轉身逃跑的念頭,挺直腰板,擺出士大夫的風骨,沉聲道:“下官雖無實權,卻也有讀書人的氣節。大王禦駕親征,違背祖製,動搖國本,萬萬不可!”
秦風忽然笑了,笑聲裡滿是玩味,他走上前,輕輕拍了拍周青臣的肩膀,緩緩說道:“很好,你是第三十二個,敢對我說這句話的人。怎麼,還在拖延時間?等著鹹陽官府的人,還是城防軍的救兵?沒關係,我陪你等。”
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周青臣腳底直沖天靈蓋,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,順著脊背緩緩滑落。他這才意識到,秦風敢孤身闖入府邸,必然早已做好了萬全準備,自己所謂的求援,不過是自欺欺人。可事到如今,騎虎難下,若是此刻跪地求饒,他剛正不阿的名聲便會毀於一旦,淪為滿朝笑柄。
就在他進退維穀之際,方纔派出去求援的仆從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,哭喪著臉,聲音帶著哭腔:“老爺!冇用的!鹹陽官府的人說,他們已經下值了,有什麼事明日再議!”
周青臣急聲追問:“那城防軍呢?城防軍是陛下親衛,定然不會坐視不理!”
仆從欲哭無淚:“城防軍的人說……說他們在夢遊,不得打擾!”
秦風忍不住笑出聲來,心中暗喜,此次與公子扶蘇兵分兩路,持皇室信物掌控城防與官府,果然事半功倍,buff加身,諸事順遂。
他朝身旁那名黝黑如炭的甲士黑牛使了個眼色。
黑牛冷哼一聲,隨意甩了甩手,幾滴鮮紅的血珠驟然飛出,濺落在周青臣的臉頰上。
周青臣臉色“唰”地一下慘白如紙,渾身顫抖。
黑牛眯起眼睛,不懷好意地盯著周青臣的脖頸,甕聲甕氣地說道:“不好意思,前麵拜訪的幾位官員,骨頭太硬,氣性太大,一不小心,下手就重了些。”
話音未落,他順手拎起旁邊縮在角落看熱鬨的大黃狗,掄起巴掌,“劈裡啪啦”一連串,足足抽了六十個大嘴巴。不過瞬息之間,那大黃狗便口吐白沫,四肢抽搐,直挺挺地昏死過去。
周青臣倒吸一口涼氣,嚇得魂不附體。
這哪裡是朝中寵臣,分明是打家劫舍的土匪!**裸的強盜行徑!不講規矩,不講道義,殘暴到了極致!
秦風伸手攬住周青臣的肩膀,笑容依舊溫和,話語卻如同寒冰一般刺骨:“周仆射,若是明日早朝,你再敢說出反對二字,下場,便如此狗。”
話音剛落,周青臣瞬間變了臉色,方纔的風骨氣節拋諸腦後,當即挺直腰板,義正言辭,聲音洪亮無比:“大王乃天命所歸,英明神武,禦駕親征乃是順天應人,民心所向!天下誰人敢反對,便是與我周某勢不兩立,不死不休!”
秦風滿意地點了點頭,不再多言,乾脆利落地帶著黑牛與甲士轉身離去。走到門口時,他忽然停下腳步,回頭補了一句,語氣輕飄飄的,卻讓周青臣渾身發冷:“最好彆騙我,你家的住址、家人的行蹤,我可是打聽得一清二楚。”
待秦風一行人離去,周青臣雙腿一軟,頹然跌坐在軟榻之上,麵如死灰,口中喃喃自語:“兩位丞相大人,對不住了……不是我周某慫,實在是此人不講武德,手段太狠,我實在扛不住啊……”
秦風並未停歇,帶著隊伍馬不停蹄地趕往另一處博士府邸。路上,他從懷中掏出一瓶紅色顏料,塞到黑牛手裡,催促道:“快點,把手染紅,咱們趕時間,還有十幾家要去拜訪。”
這一夜,鹹陽城的夜色之下,暗流洶湧。秦風與公子扶蘇兵分兩路,持皇室信物,掌控城門、城防與官府,連夜“親切拜訪”了朝中除三公九卿之外的所有諫官、博士與中層官員。在極為“溫馨和諧”的溝通氛圍下,眾人紛紛放下心中執念,與秦風達成了高度一致的“共識”。
一夜無眠,天光大亮。
第二日,大秦年度最重要的大朝會,如期在望夷宮舉行。
秦風頂著一對濃重的黑眼圈,打著哈欠,慢悠悠地走到望夷宮外。麵對昨日還劍拔弩張的百官,他依舊熱情洋溢,拱手問好,笑容滿麵,彷彿昨夜那個狠戾跋扈的人,從不是他。
看著秦風毫無規矩地提前入宮,丞相王綰臉色鐵青,輕哼一聲,對著身旁的百官沉聲說道:“諸位同僚,秦風年少輕狂,目無朝綱,今日我等便以死相諫,誓要讓他知曉,大秦的規矩,便是規矩,絕不能由他肆意打破!”
周圍的百官們紛紛抬起頭,眼神複雜,隨即異口同聲,語氣無比順從:
“啊對對對。”
“啊對對對。”
“啊對對對。”
王綰:“……”
一時間,朝堂之下,氣氛詭異到了極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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