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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風終於癱坐在心心念唸的虎皮軟塌上,渾身的疲憊都散了開來。
小圓乖巧地走到他身後,蔥白似的小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膀揉捏著,清脆的嗓音響起:“少爺,您吩咐的虎皮、玻璃還有水泥的配方,小環已經帶人給大王送過去了。”
秦風抬手輕拍了下她的小屁股當作誇讚,隨即轉頭看向一旁的墨工,語速放緩,耐心解釋:“準確來說,是水燒開產生的氣,把茶壺蓋頂起來的,這就是那股力的由來。”
在這個重農抑商、發明創造被視作奇技淫巧的年代,想尋得一個能懂巧思、願研造物的人,實在太難。墨工雖年事已高,思想也偏傳統,可偏偏是他想出了馬車軌道的法子,這份心思與能力,便遠勝旁人了。
秦風腦中忽地閃過一幅畫麵:蒸汽火車噴著白霧,轟隆隆地載著銳不可當的秦軍馳騁在大秦的土地上,隻覺得心頭一陣激盪。
墨工聽罷眼前猛地一亮,可轉瞬又苦笑搖頭,語氣惋惜:“可這股力,終究還是太微弱了。”
“若是做出屋子般大的茶壺,再將那股力壓縮呢?”秦風反問。
“壓縮過的力?”墨工眼中滿是疑惑。
“你平常呼吸,吹不倒眼前的瓶子,可若是憋足一口氣猛地吹出,便能將它吹翻,這就是壓縮的道理。”
一句話落,墨工隻覺腦海中一扇塵封的大門轟然敞開,壓縮的力……他從前竟從未往這個方向想過!老人興奮地搓著雙手,在原地踱來踱去,嘴裡唸唸有詞,模樣瞧著竟有些癲狂。
秦風連忙出言安撫:“這是天大的工程,絕非一朝一夕能成,眼下還做不來。牽涉到零件的精造,還有鐵器的鍛造工藝,得一步一步來。”
墨工聞言漸漸冷靜下來,坐回原位,拈起一塊桃脯送進嘴裡,酸甜的滋味讓他眼前又是一亮,接連吃了三塊,才含糊道:“是老夫心急了。眼下最要緊的,還是馳道的事!用秦郎中造的水泥和鋼材,定然能事半功倍!”
秦風滿意點頭,這老頭倒是通透。蒸汽機他隻知原理,卻不懂具體造法,如今不過是在他心裡種下一顆種子,靜等生根發芽便好。
正說著,農家的許田大步走了進來,也不客氣,徑直坐到軟塌上,拿起茶壺就往嘴裡灌了幾口涼水。
“秦郎中,三千農家子弟加三千士卒,十萬畝良田,再有三日便能儘數播種完畢。”
墨工聞言一愣,疑惑道:“大王不是隻撥了三千刑徒給秦郎中嗎?”
秦風無奈聳肩:“哪裡夠?十萬畝田,再加上各處工坊,這點人手塞牙縫都不夠。隻能拿大王賞的金子,雇了許田大人的子弟。”
一聽許田二字,墨工臉色微變,兩人對視一眼,各自冷哼一聲,顯然互看不順眼。
秦風瞥見桌上擺著的錘子與鐮刀搪瓷缸,忽然一拍腦門,眼中精光乍現:“你墨家善工程營造,你農家精農耕種植,你二人聯手,搞個工農聯盟如何?”
念及此,秦風心頭難掩激動,這般想法若是在大秦落地,千百年後,後人考古發掘出刻著錘鐮的物件,怕是要驚掉下巴!
可他話音剛落,許田便冷哼一聲,語氣不屑:“奇技淫巧,難登大雅之堂!”
墨工也嗤笑附和:“山野村夫,何堪大用?”
秦風頓時無語,合著這倆老頭,是想出去打一架才甘心?
……
燕國,衍水之畔。
黃昏的餘暉灑在河麵上,泛著粼粼波光。姬丹孤身立在河畔,麵容憂鬱,望著緩緩沉落的夕陽,周身滿是落寞。
這位曾經風光無限的燕國太子,如今竟落得這般天地。
聽到身後的腳步聲,姬丹輕聲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:“老師,你說,我是不是做錯了?”
太傅鞠武身形愈發佝僂,蒼老的嗓音沙啞:“春秋以來,禮崩樂壞,諸國征伐,本就無絕對的對錯。若非要說錯,便是錯用了秦舞陽,也錯在燕國,不夠強大。”
姬丹深深歎了口氣,轉過身來,眼底佈滿血絲,情緒激動:“荊軻刺秦,隻差最後一寸!若秦舞陽未曾臨陣膽怯,若那秦風冇有用藥囊砸向荊軻,嬴政早已死在荊軻劍下!”
鞠武默然,隻是重重歎氣,他的太子,到如今還未明白,燕國的困境,從不是一個刺客能改變的。
“為何老天如此不公!為何厚待暴秦,薄待我大燕!”姬丹嘶吼著,狀若癲狂,“暴秦將亡時,有商鞅挺身而出;嬴政遇刺時,又有秦風護駕!可我大燕,卻隻能在這苦寒之地,苦苦掙紮!”
“太子殿下,時代變了。”鞠武的聲音帶著絕望,“刺客的時代早已過去,俠客也終將退出曆史舞台。唯有嚴明的法度,強悍的軍隊,才能鑄就強國。”
“不!”姬丹厲聲反駁,“專諸刺王僚,彗星襲月;聶政刺韓傀,白虹貫日;要離刺慶忌,倉鷹擊於殿上!這纔是世間英豪!”
鞠武心疼地看著癲狂的姬丹,終究是不再言語。
良久,姬丹才擦去眼角的淚水,忽然輕笑一聲,語氣冰冷:“父王,是不是害怕了?”
鞠武一時語塞,許久才艱澀道:“大王已率十餘萬王室、貴族與精銳,捨棄薊都退往遼東。可秦將李信率軍緊追不捨,大有亡國滅種之勢啊。”
姬丹嗤笑一聲,滿是嘲諷:“李信僅八千鐵騎,便將父王十數萬大軍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,可笑,可悲,可歎!想來此刻,父王又在卑躬屈膝地割地請和了吧?哦,我倒忘了,如今的大燕,早已無地可割了!”
鞠武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身形顫抖,忍不住慟哭出聲。
姬丹目光掃過鞠武身後的甲士,忽然笑了,笑得淒厲:“不愧是我的父王!無地可割,便要拿姬丹的人頭,去平息嬴政的怒火了!哈哈哈,隻是不知,嬴政是否希望,那求和的木匣裡,也擺著燕王的人頭!”
身著藍色甲冑的燕國士卒麵無表情,沉聲說道:“代王傳言,請燕王獻上太子首級,以平息秦王怒火。太子殿下,請吧。”
姬丹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:“代王趙嘉?不過是喪家之犬罷了!國難當頭,竟還記著易水河畔我丟下他獨自逃生的私仇!哼,趙嘉,姬丹在黃泉路上,等你便是!”
話音未落,冰冷的劍鋒已然刺入了他的心臟。
鮮血噴湧而出,染紅了河畔的青石,也染紅了天邊的晚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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