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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夷宮中
望夷宮內,殿中燭火搖曳,映得殿內君臣二人神色各異。
李斯快步躬身而入,袍角帶風,臉上難掩喜色,高聲稟道:“大王!燕代之戰,前線軍報至!”
嬴政斜倚在軟塌上,指尖輕叩榻沿,見他這副模樣,連日來懸著的心終是落地,沉聲問:“斬首幾何?”
“去年冬十月,王翦將軍與燕、代聯軍戰於易水之西,大破敵軍!”李斯躬身回話,聲音愈發激昂,“李信率五千輕騎,星夜疾行,伏於易水西岸。趁燕代聯軍安營未定、防備鬆懈之際,驟然殺出,如神兵天降!此戰斬首八千級,聯軍自相踐踏、墜入易水溺死者,更不計其數!”
“好!好一個英雄出少年!”嬴政猛地拍案而起,揚聲喝彩,眼中精光爆射,“李信果然不負寡人所望!”
“王翦將軍已乘勝進軍燕都薊城,如今想來,必已攻克!”李斯再躬身,語氣滿是恭賀,“臣為大王賀!為大秦賀!燕、代破滅在即,大秦一統寰宇之路,又邁一大步!放眼天下,魏國偏安大梁,不過苟延殘喘;齊國外強中乾,實則孱弱不堪!如今能與大秦抗衡者,唯有楚國而已!”
嬴政臉上的喜色漸漸斂去,他轉過身,屈指輕敲身旁案幾,聲音平淡卻帶著千鈞重量:“大楚地方千裡,帶甲百萬,雖難征伐,卻也並非不可破。秦昭襄王二十七年,武安君白起大破楚軍,楚國割上庸、漢水以北之地求和;二十八年,武安君取鄢、鄧五城,繼而圍困郢都;二十九年,破郢都,毀其宗廟,掘其王陵,楚軍潰逃至陳地,方敢駐足。”
“武安君之勇,當真壯哉!”李斯由衷感歎。
嬴政移步至殿側,望著那幅鋪滿整麵牆的山河社稷圖,目光沉沉,沉吟道:“不知何人,能成寡人之武安君?”
君臣二人皆陷入沉思,心中皆是大秦一統天下的波瀾壯闊。
就在此時,趙高躡手躡腳走入殿中,神色遲疑,躊躇半晌,才低聲稟道:“大王,鹹陽城外亭長來報,秦郎中秦風,縱兵披甲,劫掠鄉裡!”
嬴政與李斯對視一眼,皆是一愣,滿臉難以置信。
縱兵披甲,劫掠鄉裡?這簡直是膽大包天!
大秦自商鞅變法以來,法度嚴明,關中之地更是富庶安定,百姓勤勞便可飽腹,甚至能憑功得爵,再加上秦人尚武,賊寇早已無立足之地。秦風此舉,乃是車裂的滔天大罪!
若是旁人,嬴政斷然不信,可若是秦風那個整日闖禍、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,倒還真有幾分可能。
嬴政眉頭緊鎖,胸中怒火翻湧,卻強自壓抑,沉聲道:“這個臭小子!整日給寡人惹事!趙高,備車,寡人微服前往上林苑!若他果真恃寵而驕,寡人定要好好教訓他!”
李斯在旁暗自歎息,心中清楚,大王這分明是護犢子。縱兵劫掠乃是大罪,大王卻隻說一句“教訓”,便是扶蘇公子,也未曾得此待遇。
趙高不敢耽擱,連忙安排車架,又調二十名鐵鷹銳士暗中護送,心中卻暗自盤算:“秦風,此番可彆怪我未提醒你。若你之事牽連到扶蘇公子,倒也遂了我意。即便你被判車裂,我便尋機賜你一碗麻藥,也算仁至義儘。”
一行人從望夷宮側門出發,輕車簡從,看似尋常富貴人家踏青,實則疾行向上林苑。嬴政所乘馬車寬敞宏大,內鋪錦緞,雕龍案幾上擺放著乾果茶水。
嬴政端坐在錦榻之上,雙目微閉,看似養神,心中卻翻江倒海。李斯恭坐一側,眉頭緊鎖,兀自思索著事情的利弊。趙高親自駕車,車行四平八穩,二十名鐵鷹銳士隱於四周,與路上的布衣百姓混在一起,不露分毫痕跡。
剛出鹹陽城,一名中車府令的騎手迎麵而來,趙高勒住馬車,與騎手低語數句,騎手便匆匆離去。
“趙高,情況如何?”嬴政的聲音打破車內的沉寂,威嚴依舊。
趙高躬身回稟:“回大王,秦風劫掠百姓後,裝了百餘輛大車的財物,已返回上林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嬴政長長吐出一口氣,眼中滿是失望與憤怒。他實在想不到,秦風這般聰慧之人,竟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。難道他真以為寡人不敢治他的罪?難道他覺得大秦律法隻是一紙空文?秦惠文王時,太傅嬴虔因太子犯法被處劓刑,往事曆曆在目,秦風竟敢公然劫掠百姓,莫非真以為寡人會無底線包庇他?
百餘輛大車的財物,那是多少百姓一輩子的血汗積蓄!嬴政閉上雙眼,胸中的怒意卻如同燎原之火,越燒越旺。
李斯看著嬴政的模樣,滿心擔憂。秦風啊秦風,你怎的如此糊塗,偏偏在此時自尋死路?少年人終究難當大任,稍得恩寵便忘乎所以。如今惹下這般大禍,老秦貴族、王族子弟,還有東方六國的儒者,定然不會放過他。即便大王有心護著,也絕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,到最後,秦風終究會成為平息眾怒的棋子。
車行緩緩,窗外陽光正好,李斯卻隻覺周身寒意陣陣,心中一片冰涼。
不多時,又一名中車府令的騎士折返,趙高據實稟道:“回大王,據鄉裡報,秦郎中此次行動,累計傷及百姓十五人,如今上千百姓圍堵上林苑,形勢危急。”
“秦風!你竟如此貪財?!”嬴政再也壓抑不住心中怒火,猛地拍案而起,怒吼出聲,“你若真想要錢,儘可向寡人要,去少府支取便是!即便你貪贓受賄,寡人亦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!可你偏偏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,你混蛋!”
他喘著粗氣,聲音愈發嚴厲:“自商鞅變法以來,關中之地何時出過這般民亂?你根本不把寡人放在眼裡,更是將大秦的尊嚴踩在腳下!”
李斯與趙高嚇得連忙拜伏於地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嬴政怒視著窗外,良久,才咬牙切齒道:“派人去安撫百姓,就說秦風搶了多少,寡人便讓他還多少!”
“諾!”
看著騎士離去的背影,嬴政痛苦地閉上雙眼,滿心不解與失望。他實在想不通,那個心懷天下、與自己心意相通、有著遠大抱負的少年,為何會墮落得如此之快。
秦風,寡人終究是看錯你了。
馬車行至上林苑地界,趙高突然神色古怪地鑽進車內,支支吾吾道:“大王,那些百姓……”
嬴政眉頭緊皺,冷聲問:“他們想要個說法?”
趙高苦笑著點頭,低聲道:“百姓們不要秦風歸還財物,隻求茅廁校尉,給他們一個說法。”
嬴政聞言,瞳孔驟縮,滿臉錯愕,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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