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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翦站在秦軍主帳之中,望著淮河南岸沖天的火光,眉頭緊鎖,麵色凝重到了極點。
他征戰數十載,曆經大小戰事不下百場,向來算無遺策,可眼前這一幕,卻徹底超出了他所有的預判。
按照他的推演,楚軍兵強馬壯,糧草充足,即便麵對大秦四十萬大軍,最起碼也能堅守半年之久,雙方必定會陷入漫長的對峙消耗。
可現在,不過一夜之間,楚營居然自己炸了。
火光映紅了半邊淮河,喊殺聲隔著河水都清晰可聞,混亂程度前所未有。
王翦深吸一口氣,指尖重重敲擊著案幾,心中已然有了答案。
“不用想了,必定是秦風那小子搞的鬼。”
除了他,天底下再冇有第二個人能把一場滅國大戰,攪和成這般荒唐又離譜的模樣。
儘管滿心無奈,可王翦身為全軍統帥,絕不會因戰局詭異便亂了方寸。他當即挺直腰板,聲如洪鐘,對著帳外厲聲下令。
“傳令!左軍、中軍、右軍,共計四十萬主力大軍,緩緩壓進!步步為營,不可冒進!”
“後軍交由老將楊端和親自坐鎮,隨時準備馳援前線,接應前軍各部!”
軍令一出,秦軍大陣立刻運轉起來。
甲冑鏗鏘,步伐整齊,四十萬秦軍如同一片黑色鋼鐵洪流,朝著淮河一線穩步推進。大地在馬蹄與腳步之下微微震顫,一股肅殺之氣,籠罩了整片戰場。
而此刻的淮河南岸,楚軍大營早已淪為人間煉獄。
景駒驟然發難,六萬心腹大軍反戈一擊,如同一柄尖刀狠狠捅進了楚軍心臟位置。項燕的中軍毫無防備,從上到下都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之中,根本來不及組織起有效的抵抗。
第一個遭了殃的,便是彭尚。
這位楚軍將領堪稱不折不扣的大怨種,他麾下兩萬兵馬恰好駐守在中軍前方,成了景駒複仇之路上的第一道障礙。
幾乎是眨眼之間,彭尚的部隊便被景駒的人馬團團包圍,刀光劍影交錯,喊殺之聲震耳欲聾。
景駒站在青銅戰車之上,雙目赤紅,鬚髮皆張,手中長戟左劈右砍,每一次揮出都帶起一片血花。他渾身浴血,狀若瘋魔,哪裡還有半分楚國貴族的優雅模樣,活脫脫是從地獄爬出來索命的惡鬼。
“殺!一個不留!”
兩軍短兵相接,彭氏族本就猝不及防,在景駒部不要命的衝鋒之下,陣型瞬間被撕裂、貫穿,士兵如同割草一般倒下。
彭尚站在戰車上,看著渾身是血、殺氣騰騰的景駒越來越近,嚇得魂飛魄散,眼淚都快急出來了。
他慌忙揮劍磕開一支迎麵射來的流矢,聲嘶力竭地怒吼:“景駒!你踏馬是不是瘋了!我們都是楚軍啊!”
景駒仰天狂笑,笑聲淒厲,笑得眼淚都湧了出來。
“瘋了?對!老子就是瘋了!”
“項氏和負芻殺我全家,屠戮我景氏滿門,此仇不共戴天!今日,我便要讓他們血債血償!我要殺他們全家!讓他們償命!”
彭尚一聽,當場委屈得眼淚直流,幾乎要哭出聲來,扯著嗓子吼道:“那你去找項燕!去找楚王啊!你打我乾什麼!我跟你無冤無仇!”
景駒戟尖一指,語氣冰冷而粗暴:“你兩萬大軍橫在中軍前麵,擋了老子的路,我不打你打誰?”
彭尚一愣,當場卡殼,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那……那我走?我現在就走,行不行?”
“快滾!”
彭尚哪裡還敢多留半秒,當即一咬牙,不顧身份體麵,直接趴在戰車上,對著景駒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響頭。
保命要緊,什麼臉麵、禮數,此刻全都不重要了。
眼前的景駒就是一條徹底瘋魔的惡犬,誰撞上誰倒黴,能少挨一刀是一刀。
磕完頭,彭尚二話不說,帶著麾下一萬多殘兵敗將,頭也不回地朝著淮水西側瘋狂逃竄。
景駒並未下令追擊。
在他看來,彭尚的敗軍四散而逃,反而能直接衝擊楚軍左翼大營,讓本就混亂的楚軍更加首尾不能相顧,這遠比追殺一群潰兵更有價值。
他轉頭望向秦軍大營的方向,目光複雜,心中默唸不止。
“秦風啊秦風,你答應過我的,你千萬不要負我……”
此刻的景駒,早已萬念俱灰。
妻子兒女慘死,他尚且可以當作貴族爭權的代價,可他連血脈傳承都被徹底斬斷,往後餘生再無半分指望。活著對他而言,早已冇有任何意義,唯有複仇的烈火,在胸腔中熊熊燃燒。
他很清楚,秦風大概率是在利用他,想要坐收漁翁之利。
可那又如何?
即便秦軍此刻不出擊,他也會一路殺到底。
他隻要項燕的人頭,隻要楚王負芻被碎屍萬段,除此之外,彆無所求。
“諸君!隨我殺!今日事成,我景駒必以國士之禮報答諸位!共富貴,同生死!”
景駒怒吼震天,戰車隆隆向前,六萬大軍如同瘋浪,狠狠撞向楚軍中軍大營。
指揮高台上,項燕早已被驚醒。
他一身戎裝,麵色沉重如鐵,負手而立,冷冷俯瞰著營中自相殘殺的慘狀,眼神之中冇有慌亂,隻有一片死寂的凝重。
彭尚雖然不戰而逃,卻也硬生生替他爭取了小半個時辰的寶貴時間。正是這片刻喘息,讓項燕得以勉強調兵遣將,穩住了部分陣腳。
楚王負芻麵色慘白,腳步虛浮地走到項燕身後,聲音顫抖,帶著難以掩飾的絕望。
“大將軍,大楚……大楚還有希望嗎?”
項燕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轉頭看向負芻,目光堅定如鐵:“大王,隻要您活著,大楚就還有希望。”
負芻卻猛地搖頭,牙關緊咬,語氣帶著一絲不甘的倔強:“不!寡人不走!寡人要與大楚將士共存亡!寡人要堅守此地!”
項燕冇有時間與他多做糾纏。
他目光一掃,隻見景駒的部隊已經與鐘離眛的守軍廝殺成一團,喊殺聲越來越近。而更遠處,秦軍前軍大營已然傾巢而出,章邯率領大軍猛攻楚軍右翼。
右翼守將昭英本就是酒囊飯袋之輩,平日裡隻會溜鬚拍馬,真到了戰場上,哪裡是章邯的對手?不過片刻功夫,楚軍右翼便節節敗退,眼看就要徹底崩潰。
放眼望去,整個楚軍營帳支離破碎,血流成河,屍橫遍野,昔日強盛的大楚鐵軍,竟在一夕之間淪落到這般境地。
項燕心一橫,不再猶豫,厲聲大喝:“項梁!率領三千鐵騎,立刻保護大王渡過淮河,撤往後方安全地帶!不得有誤!”
“寡人不走!項老將軍,寡人要與你同在!”負芻嘶吼掙紮。
“大王,得罪了!”
項梁咬牙下令,幾名親衛立刻上前,半架半扶著拚命掙紮的負芻,朝著營外撤退而去。
項燕望著濃得化不開的夜色,長長一歎,聲音蒼涼而決絕。
“國之將亡,必有忠臣殉國,以喚醒黎民百姓之覺醒。大楚,便從項燕開始吧!”
中軍大營前,鐘離眛正左支右絀,苦苦支撐。
他剛張弓搭箭射翻一名衝上來的景氏士卒,便有敵人趁機摸到身側。鐘離眛果斷丟弓提槍,一槍刺穿對方胸膛,可抬頭一看,景駒竟已殺到了近前。
看著渾身浴血、形同厲鬼的景駒,鐘離眛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。
他不是害怕,而是覺得不值。
明明都是楚人,明明不久前還並肩站在同一條戰線,共抗暴秦,怎麼轉眼之間,就必須刀兵相見,自相殘殺?
更讓他憋屈的是,這群人麵對秦軍的時候唯唯諾諾,可殺起自己人來,卻一個個重拳出擊,悍不畏死。
貴族之間的陰謀齷齪,鐘離眛不懂,也不想懂。
他抬槍橫擋,硬生生架開景駒劈來的利刃,沉聲喝道:“景駒!何至於此啊!你彆忘了,你也是楚人!楚國內亂,隻會讓秦人得利!”
景駒如同杜鵑啼血,發出淒厲的嘶吼:“楚人?你們還把我當楚人嗎?”
“項氏聯合負芻,殺我妻兒,滅我宗族,斬我血脈,讓我景氏徹底從大楚除名!這就是你們待我的方式?”
“你告訴我!這算什麼楚人!你說啊!”
鐘離眛張了張嘴,竟是無言以對。
他捫心自問,若換作是他遭遇這般滅門絕後的慘禍,恐怕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。
這不是叛亂,這是絕境之中,唯一的複仇。
景氏族人更是瘋魔一般。
他們深知,一旦景駒敗亡,他們這些家臣親族回到楚國,隻會被其他貴族肆意瓜分,男的為奴,女的為婢,永世不得翻身。
既然橫豎都是死,不如拚死一搏,搏一個潑天富貴,搏一條生路。
“殺!殺!殺!”
呐喊之聲震徹雲霄。
景駒狀若瘋魔,一刀重過一刀,勢大力沉,短短片刻之間,竟將鐘離眛死死壓製。景氏士卒士氣大振,攻勢越發凶猛,眼看就要將中軍大營撕開一道缺口。
“守住!都給我守住大營!”
鐘離眛咬牙死戰,鮮血染紅了衣甲,卻依舊死戰不退。
他相信項燕,相信這位楚國最後的支柱,一定會力挽狂瀾。
果然,不過片刻,瞭望塔上令旗驟然招展。
項燕親自站在高台之上,一身火紅戰甲,在火光之中如同跳動的烈焰,那是楚國將士心中最後的熱血與希望。
有了主帥坐鎮指揮,原本慌亂無措的中軍十三萬項氏親軍,瞬間找到了主心骨,不再是無頭蒼蠅,陣型迅速收攏,戰力節節回升。
景駒部的壓力,驟然暴漲。
大軍左右兩翼被項氏親軍層層包圍,步步壓縮,好不容易衝到距離中軍大營僅剩二十步的位置,竟被硬生生打退了回來。
景駒身上連受三創,鮮血浸透衣甲,早已分不清是敵人的血,還是自己的血。
可他冇有後退半步,反而揮舞長戟,大呼酣戰,率領殘部一次又一次朝著項氏族兵發起決死衝鋒。
鐘離眛心中雪亮。
秦軍絕對不會放過這個天賜良機。
楚營發生如此驚天內亂,秦軍必定會趁亂猛攻,一舉踏平楚軍。
眼下唯一的生路,就是以最快速度斬殺景駒,平定內亂,重整陣型,迎戰四十萬秦軍。
想到這裡,鐘離眛眼神一厲,瞅準空隙,翻身取下三石硬弓,雙臂發力,弓弦拉得渾圓如滿月,箭尖直指戰車上的景駒。
隻要這一箭射出,景駒必死無疑。
可就在他即將鬆弦的刹那。
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齊吼,從楚軍大營之外轟然炸響。
“風!”
“大風!”
“大風!”
這是秦軍的衝鋒號角!
是大秦鐵騎壓境的死亡宣告!
景駒反應極快,當即調轉戰車,厲聲喝道:“撤退!全體撤退!”
景氏部眾如潮水般向後退去。
鐘離眛瞳孔驟縮,一股死亡危機感瞬間席捲全身,他毫不猶豫,一個翻滾直接鑽入青銅戰車之下,用儘全身力氣嘶吼:“隱蔽!快隱蔽!”
可惜,已經晚了。
營中的楚軍士兵,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。
下一秒。
淒厲刺耳的破空之聲,響徹天地。
無數支秦軍硬弩騰空而起,遮天蔽日,如同傾盆暴雨,朝著混亂不堪的楚軍中軍大營,狠狠潑灑而下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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