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尺縫隙?那處因山勢起伏而留下的天然盲區,他當然也知道。
可他並沒有下令彌補。
不是疏忽。
是因為要將那處盲區徹底封鎖,需要對陣法進行整體重布,耗費三日之功,且需要至少數名精通陣法的準聖長老協同——
他當時覺得沒必要。
誰會從那半尺縫隙走?
誰會知道那處縫隙的存在?
就算知道,又有誰能在那狹窄到幾乎無法容人的邊緣穿行、而不觸動陣法?
如今卻是有人可以做到?
影尊的指甲掐入掌心。
“此人身懷那女人的血脈氣息。”
雕像的下一句話,如同淬毒的利刃,刺入影尊心中最深處的懷疑。
“是沐清漪在南域留下的那個孽種。”
“方雲逸。”
影尊眼眸驟然間眯成一線。
果然………此子果然是藏在教中。
那日在深淵之下,他從沐清漪掌心下狼狽逃出,便隱隱覺得不對——聖女一係全員失蹤,太過反常。
他派人搜查,封鎖,戒嚴。
本以為自己的反應已經足夠快。
可結果呢?
那孽種不僅已經潛入聖教,還在他眼皮底下穿過層層封鎖,即將抵達深淵入口。
影尊深吸一口氣。
胸中怒火翻湧,幾乎要將理智燒穿。
但他沒有開口反駁,更沒有向雕像流露出任何的不滿。
他垂首,“屬下……明白了。”
聲音低沉,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雕像的意誌冷冷掃過他,似是對他的隱忍與順從還算滿意。
“即刻去阻止。”若讓此人進入深淵,見到那個女人………
雕像沒有說下去。但未盡之意,比任何言語都更讓影尊脊背發寒。
“屬下遵命。”影尊切斷與雕像的意念聯係,緩緩直起身。
暗影殿內燭火幽微,將他麵龐映得明暗不定。影尊站在原地,目光穿過殿門,望向深淵的方向。
三息、五息、然後,他才開口。
“傳令。”
殿外,夜梟的身影出現,單膝跪地。
“命墨塵、血蓮、枯骨……凡暗影殿所屬半步武聖以上者,即刻集結於聖淵入口。”
夜梟微微一凜。
半步武聖以上。
暗影殿共有八位半步武聖——四位長老,四位護法。前日隨影尊前往深淵的六人,已盡數折於沐清漪之手。
如今剩下的兩位半步武聖,是——
“傳訊給墨淵長老、烈空長老、血雲長老。”影尊的聲音平靜,平靜到近乎冷漠。
“就說聖淵之下有變,本尊需要三位太上長老、即刻前往援手。”
夜梟身形一震。
墨淵、烈空、血雲。
聖教五位太上長老之三。這三人,正是千年來與影尊往來密切、明裏暗裏結成同盟的三位太上長老。
“屬下……遵命。”夜梟領命離去。
影尊獨立殿中,垂眸,看向自己手掌。
掌心紋路清晰,骨骼勻亭,與往日並無不同。但他知道,這具身體軀內部,那些被異界之血淬煉過的本源正在緩緩流轉,如同沉睡的毒蛇,等待蘇醒。
方雲逸……
本尊倒要看看,你究竟能藏到幾時。
……………
聖淵入口。
夜色在這裏更加幽深。
入口處是一座古樸的石門,門楣上刻著四個早已被風霜侵蝕的大字,模糊難辨。
石門兩側,各立一根鎮魂玉柱,柱身刻滿繁複淨化符文,散發著幽冷的淡白微光。
方雲逸停在石門三十丈外,沒有靠近。
不是因為石門前的值守——那兩名武尊巔峰的聖教衛,在他眼中,不過須臾可破。
讓他停下的,是另一件事。
靈覺覆蓋之下——
十幾道強橫的氣息,正從聖教各處,以驚人的速度朝這裏匯聚。
每一道,都是半步武聖。
方雲逸眉頭微蹙。
他沒有動。
沒有慌張,更加沒有急於突圍。
他隻是靜靜地立在夜色中,收斂全部氣息,如同一塊不起眼的頑石。
方雲逸在感知,這些氣息來得太快,太整齊,彷彿是早有預謀的圍剿。
可他明明沒有觸發任何陣法,也沒有驚動過任何巡邏人員。甚至從那半尺寬的陣法盲區安然通過,連追魂香都未曾沾染一絲。
他們是怎麽發現的?方雲逸的思緒飛速運轉,卻找不到答案。
那座詭異雕像的存在,他並不知曉。影尊與異界殘魂的契約,他更無從得知。
他隻知道,自己已經暴露。
而暴露的原因,他暫時想不通。
“聖教的底蘊,當真是有些深不可測。”
方雲逸心中淡淡掠過這個念頭。
但沒有恐懼,沒有不甘。
隻是確認一件事………在這等古老的勢力麵前,任何僥幸心理都是愚蠢的。
既然如此………
方雲逸抬起頭,目光穿過夜色,落在那十幾道正在急速靠近的氣息之上。
那便戰。
眨眼間,那十幾道身影幾乎同時落在聖淵入口的石門之前。
為首者,一身純黑錦袍,麵容俊美中帶著陰鷙,狹長的丹鳳眼在夜色中冷如寒星。
正是影尊!在他的身後,是兩道同樣氣息沉凝的身影——
墨塵,暗影殿僅剩的兩位半步武聖長老之一。此人看上去年約七旬,須發灰白,麵容枯槁,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墨色霧氣,那是他苦修千年的墨韻規則,擅封印與腐蝕。
血蓮,暗影殿另一位半步武聖長老。此人身形瘦削,麵覆血色輕紗,看不清具體年歲,唯露一雙細長的眼眸,眸光冷冽如刀。
她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息,是影尊麾下最擅殺戮的強者。
再往後,是十幾名武尊巔峰,皆是暗影殿供奉的精銳衛隊長。
十幾道身影列於聖淵入口,氣息交織成無形的屏障,將整個入口封得水泄不通。
然而——
沒有任何人發現異常。
影尊的靈覺如潮水般掃過周圍每一寸虛空,一寸一寸,細致到近乎苛刻。
沒有,什麽異常都沒有發現。
沒有隱匿氣息,沒有陣法被觸動的殘留痕跡,甚至沒有任何值得懷疑的元氣流向。
猶如雕像方纔傳遞的資訊,隻是一個荒誕的錯覺。影尊的臉色陰沉得有些可怕!
夜梟已先一步趕到,此刻單膝跪地,低聲稟報。“主上,方圓五裏之內,屬下已帶人搜查過三遍……沒有發現任何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