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正經過一片看似尋常的山坳。
此處距離青冥徑主道已有數裏,偏離聖教建築群,四周盡是嶙峋亂石與低矮灌木。
這裏沒有崗哨,也沒有陣法波動,甚至連尋常野獸的氣息都感知不到。
太過安靜,安靜得有些不正常。
方雲逸立於一塊半人高黑石陰影後,收斂全部氣息,眸光卻凝成一線。
掃視四周、亂石、灌木、夜霧,沒有任何異常。他的靈覺覆蓋方圓百丈,仔細探查腳下每一寸土地、與上方的虛空。
這裏沒有陣法。沒有禁製。
沒有藏匿的人或妖獸。
一切如常。
方雲逸蹙眉。他相信自己的直覺。剛才那一瞬間,分明有什麽——
但此刻再感知,卻什麽都捕捉不到。
等待片刻,依然沒有任何動靜。
是自己多心了嗎?方雲逸沒有過多糾結。無論此處是否真有古怪,他的目標在前方,並不在這一片亂石之中。
他斂住那絲隱約的不安,身形再度融入夜色,繼續朝深淵入口的方向潛去。
氣息完全收斂,足不沾地,虛空中流動著的元氣都未曾擾動分毫。
如一縷夜霧,掠過山石草木。那片山坳被甩在身後,漸漸隱沒於夜色與霧靄之中。
然而——
方雲逸不知道的是。就在他方纔短暫駐足的那片亂石之下,三十丈深處,一座隻有影尊知道的上古密室之中——
那尊三眼觸須的詭異雕像,三隻獨眼同時睜開。暗紫色的幽光在其眼窩深處緩緩流轉,一點點,一寸寸,凝聚成形。
雕像沒有任何動作,也沒有釋放出任何氣息。甚至,刻意壓製雕像內部流轉的所有力量,壓製到幾近於無。
它在感知。
那個方纔從這片區域經過的人。
雕像的三隻獨眼微微轉動,朝著方雲逸消失的方向“注視”。
它的感知方式與人族武者不同。人族武者的靈覺探查,依靠的是靈魂波動、神魂氣息、元氣感知。
而它的感知,源自深層——規則。
天地間任何存在的移動,都會對周圍規則產生極其細微的擾動。就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麵,漣漪雖淡,卻不會憑空消失。
它捕捉到的,就是這樣的漣漪。
而且,這漣漪中……有一絲微弱、卻令它無法忽視的氣息。
那是一種高度血脈的氣息,並不是尋常血脈………是聖血,帶著一絲熟悉的味道。
是那個鎮守深淵下、封印十八年、以聖軀為鎖、將彼岸封印加固的女人——沐清漪的血脈氣息。
雕像的獨眼幽光明滅。
突然覺得很有意思。竟然還有人能靠近這裏,不被聖教中的那些蠢貨發現。
那些所謂的聖教衛、影尊、長老,在這片區域佈下層層封鎖,自以為天羅地網,無懈可擊。
可結果呢?這人竟然可以從他們眼皮底下穿過,如入無人之境。
雕像的本體已經不知道活了多少年,見過無數所謂的“天才、天驕、強者”,還有那些傲慢、貪婪、愚蠢的人族,不一而足。
但這人明顯不同。他的隱匿身法……雕像存在這麽久,見過的隱匿功法不知凡幾。
有依靠至寶遮蔽氣息的,有依靠秘術收斂神魂的,有依靠規則扭曲感知的。
但沒有一種,能像此人這般——
近乎於“不存在”。
雕像方纔差點也沒發現他。
是真的差點。
若非此人經過時,恰好處於它蘇醒狀態的感知範圍內,若非它捕捉到那縷聖血氣息的規則漣漪——
此刻它恐怕還一無所覺。
這人,究竟是什麽來路?
而且……這氣息,這隱匿手法,還有那種隱約的、令它不安的危險感……
雕像忽然間明悟。
是他。
影尊那個廢物,方纔通過契約傳來過零星的資訊——關於那個從南域崛起、殺入中域、在萬獸山一戰成名的少年帝王。
沐清漪當年在南域留下的孽種……方雲逸,雕像的三隻獨眼光芒驟凝。
他來了,衝著深淵下而去。
是為了那個女人而來。
雕像的觸須在虛空中微微擺動,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。他不能出手!
如今是他恢複的關鍵時刻,此時若是暴露,驚動聖教中那些隱世的老東西——
尤其是那個萬年前幾乎將他徹底斬滅的老聖主留下的後手——他必死無疑。
雖然不能出手,但……它也絕不能讓其靠近深淵。那個女人聖軀是封印的核心,是此界對彼岸的威脅。這十八年來,她的本源日益枯竭,意誌卻愈發堅定。
而她的血脈……雕像的獨眼光芒幽深。
若讓這個流著她血脈的人進入深淵,與她相見——
它不敢賭。誰知道會發生什麽?
血脈共鳴、極有可能激發出她體內枯竭的本源力量,讓她找到支撐,甚至可能……
讓她在瀕臨枯竭的本源中,得以血脈的加持、重新燃起穩定封印的實力。
這是雕像絕不能接受的。
必須阻止。
立刻,馬上。
雕像的獨眼中紫芒驟凝,一道無形無質的意念,沿著千年契約刻下的靈魂烙印,直貫影尊的識海。
影尊正在暗影殿中調派人手。
突如其來的意念貫入識海,讓他身軀猛然一僵,險些將手中玉簡捏碎。
“廢物。”冰冷的、毫不掩飾的嗬斥,在影尊靈魂深處炸響。
影尊的麵色瞬間變得陰沉。
尊主。
“你佈下的那些封鎖、陣法、秘香,在吾看來,皆是形同虛設。”
雕像的意誌帶著濃烈的嘲諷與怒意。
“此刻有人正朝聖淵方向潛行,距離深淵入口已不足二十裏。”
“你竟一無所覺。”
影尊瞳孔驟縮。
“不可能!”他幾乎是本能地反駁。
“屬下在青冥徑、正陽道、後山密道皆佈下三重陣法,追魂香三個時辰重撒一次,深淵入口更有武尊巔峰輪值………”
“任何人觸動,屬下都會第一時間……”
“那人沒有觸動任何陣法。”
雕像冷冷打斷。
“追魂香?他在追魂香的揮發期通過,借山勢盲區,連一片衣角都未沾染。”
“暗影縛魂陣?他從陣法的感應盲區邊緣擦過,恰好在你的陣法布設者因山勢起伏留下的那半尺縫隙。”
影尊的呼吸驟然凝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