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深。
聽雨軒外石徑幽長,兩側古木參天,枝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。
方雲逸沒有立刻動身,而是站在一棵古鬆陰影下,從懷中取出輿圖,展開一角。
雲婆標注的第一條路徑,是青冥徑。
追魂香最密,但陣法相對薄弱,且沿途遮蔽物最多,可利用環境短暫規避感應。
隻是必須在撒香週期的間隙通過——追魂香每三個時辰重新布撒一次,每次布撒後有一炷香的揮發期,此期間香氣未凝,追蹤效果最差。
他估算著時間。距離下一次布撒,還有大半個時辰,看似已經足夠。
方雲逸緩緩收攏輿圖,納入懷中。
他抬眸,望向遠處。聖教主殿的燭火在夜霧中暈染成一片模糊光暈,幽遠而沉默。
更遠處,是連綿的山脈輪廓,墨藍色的天幕下,如沉睡的巨獸。
而聖淵,還在那片山脈的更深處。
方雲逸看不見,但他知道,她在那裏。
微微垂眸,他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——前世,還是今生?
他曾在某本閑書中讀到過一句話。那書上說,這世間所有的相遇,都是久別重逢。
方雲逸不是多愁善感的人。他甚至不確定,“母親”這個詞對如今的他而言、究竟是意味著什麽。
前世,他是個孤兒。
今生,靈魂醒來時已是少年,獨自在破落的將軍府內、掙紮求生。
祖母是個好人,給他庇護,也給了他一個可以稱之為“家”的地方。
但方雲逸從未問過一些事情,不是他不想,而是不知該如何問。
就在他邁出腳步,準備動身轉入青冥徑入口的刹那——靈覺之中,遠方的夜色正在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。
那是——
大量人員調動的氣息。
方雲逸身形一隱,融入古鬆的陰影。
屏息,靜候。
片刻後,一隊身著聖教衛製式黑衣的武者,約莫四十人,從正陽道方向魚貫而出。
他們沒有前往深淵,而是分作三隊,分別朝著藏書閣、清心室、迴廊側殿三個方向疾行而去。
步履急促,神色冷峻。
方雲逸眸光微凝。
這怎麽看都不像是尋常的巡邏換防。
他在龍衛呈遞的情報中見過這種排程方式——這是,戒嚴前的兵力鋪開。
尚未細想,又一道黑影從暗處掠出,速度快如鬼魅,徑直朝著與他相隔不足五十丈的某個方向奔去。
那個方向——聽雨軒。
方雲逸沒有後續動作,隻是靜靜看著。
那道黑影落在聽雨軒外三十丈處,與一道已等候在彼處的聖教衛低聲交談數句。
這點距離,他們對話的內容、方雲逸聽的是一清二楚。
“封鎖、包圍聽雨軒四周,任何人一概不得進出,違令者、就地斬殺。”
方雲逸收迴目光,靠在古鬆粗糲的樹幹上,夜風穿過枝葉,吹動他鬢邊幾縷散落的發絲。
影尊的反應倒是真快,快到他甚至懷疑對方是否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。
但無所謂!快也好,慢也罷。這些封鎖、盤查、戒嚴,本就是衝著他來的。
影尊可能已經猜到他混進聖教內,想要把他困死、逼出、扼殺。
但影尊不知道的是………他方雲逸從踏入聖教的第一步起,就沒打算藏。
他隻是需要一個時機,一個方式,去見該見的人。如今,路就在眼前!
影尊的封鎖是荊棘,那他便拔劍斬開。
夜色濃稠如墨。
方雲逸身形一展,如同一片落入深潭的枯葉,無聲融入聽雨軒外的林間陰影。
他並沒有動用劍塔的隱匿之力——那種程度的力量,固然可以讓他完全從任何感知中消失,但他尚不清楚影尊在這片區域佈下多少針對探查的禁製。
劍塔是他最後、也是最重的底牌。不到需要強闖的那一刻,並不打算輕易掀開。
方雲逸調動紫霄劍域的“虛空”規則,將自身氣息層層折疊,壓縮至體表一寸之內。
這不是隱身,而是將“存在感”剝離,如同是將自己從這方天地中暫時“抹去”。
夜風穿過枝葉的沙沙聲,蟲鳴,遠處聖教衛隊甲冑摩擦的細微金屬音——他借著這些聲響掩護,貼著林間四處樹木、花草的陰影,朝青冥徑的方向掠去。
一步,十丈。
片刻過後,青冥徑的入口已然在望。
那是一道被古藤半掩的石拱門,門楣浮雕早已被歲月磨平棱角,隻餘模糊雲紋。門後是蜿蜒向下的石階,兩側生滿潮濕苔蘚。
方雲逸在門外三丈處停住,靈覺如水銀瀉地般,無聲蔓延。
他感知到虛空中漂浮著極淡的、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幽微氣息。那並不是尋常的毒瘴,也不是陣法元氣——
是追魂香。
每一縷都細若遊絲,散佈在徑口每一寸虛空,彼此勾連成一張無形的、綿密的網。
方雲逸在等,半炷香後。虛空中那些細密的幽微氣息開始鬆動。
但並不是消散,而是沉降。
追魂香從飄浮狀態開始向地麵附著,這正是雲婆所說的“揮發期”。此時香氣的追蹤效果最弱,如同尚未凝結的露水,雖觸之仍有痕跡,但已不足以瞬間鎖定方位。
方雲逸動身、足尖輕點,身形如紙鳶般飄起,貼著徑道左側的山壁疾行。
山壁布滿厚厚的苔蘚與藤蔓,每一步落下,腳底的半真元都覆上一層極薄的“吞噬”規則——那是劍塔賦予他的能力,可吞噬觸及之物的一切氣息。
苔蘚未被踏碎,藤蔓也未被驚動。甚至就連附著在葉片上的夜露,都未曾因他的借力而滴落。
三十丈,五十丈。
暗影縛魂陣的感應範圍在徑道中段,方雲逸從陣法感應範圍的邊緣極限擦過——那裏有一道極窄的、約莫半尺寬的縫隙,是陣法布設時因山勢起伏而留下的天然盲區。
雲婆的輿圖並沒有標注這一處。
就在青冥徑的盡頭已在百丈之外,深淵入口的幽冷氣息已隱約可感之時——
方雲逸的腳步,倏然頓住。並不是他發現什麽,反而是恰恰相反。
他的靈覺……什麽都沒有發現。但這“什麽都沒有”本身,就是一種異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