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梟頓了頓,硬著頭皮道,“恐怕會被有心人解讀為主上僭越擅權。”
“且……若那方雲逸當真潛伏在教中,如此大張旗鼓,是否反而會打草驚蛇,逼他在聖女一係掩護下強行逃離?”
影尊聽完,沒有立刻反駁。
他背著手,踱了兩步。長廊寂靜,隻有鮫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嗶剝聲。
片刻後,影尊開口,語氣漫不經心。
“教主?”他輕輕笑出一聲。
那笑聲很輕,卻讓夜梟後背倏然繃緊。
“本尊給他三分薄麵,他是聖教教主。”
“若本尊不給——”
影尊頓住腳步,側過頭,看向夜梟。
他的麵容在燭火映照下依然如昔,眉眼溫和,甚至帶著點詭異的淡淡笑意。
但那笑意,沒有抵達眼底。
“他便隻是個,有名無實的傀儡罷了。”
夜梟垂首,不敢接話。
影尊收迴目光。
“至於五太上長老……”他沉吟片刻。
其中,掌刑罰的墨淵長老、掌戒律的烈空長老、掌外務的血雲長老,皆是與他有密切相關之人。
這些人情往來千百年,早已結成同盟。
即便此番動作有些不合規,他們想來也不會為此與本尊翻臉。
唯有掌典籍的莫真子長老,閉關已逾三百年,不問世事。
說他是太上長老,實則與枯骨無異。
至於最後那位……
掌傳承的太上長老——清衍長老。
影尊眼中掠過一絲陰霾。
那位清衍長老,論輩分、目前在教地位極高,除老教主外、是聖教現存最古之人。
傳聞她年輕時曾是老教主親傳弟子,修為深不可測,卻早在數千年前便已隱退,獨居後山忘機峰,從不參與教務。
他影尊不是沒有嚐試過拉攏。在這千年來,派人送禮、示好、拜謁,絡繹不絕。
但是清衍長老的態度始終如一——禮物退迴,拜謁不見,傳訊不迴。她也從不出峰,從不發聲,從不幹涉任何教務。
就好似聖教內的一切尋常事物都與之無關,唯有在千年前聖教遭遇巨變,隔著忘機峰出手過一次。
影尊收迴思緒。
“無妨。”
他淡淡道。“清衍不會出手。”
“其餘人等,本尊自有計較。”
夜梟聞言,不再多言,俯首領命。
影尊看著他退下的背影,忽然又道。
“傳話給墨魘與鬼棘——”
夜梟停步。
影尊的聲音在長廊中幽幽迴蕩。
“盤查時,重點關照聽雨軒附近幾處可能藏人的殿宇。”
“藏書閣、清心室、迴廊側殿。”
“包括鎮魂玉宮。”
“每一個角落,都給我搜遍。”
“是。”
隨著夜梟的身影消失不見。
長廊重歸寂靜。
影尊獨自立於原地,良久未動。燭火搖曳間,他再度緩緩閉上雙眼。
方雲逸,若你當真在此………本尊倒是要好好看看,你究竟能藏到幾時。
………………
同一片夜空下。
聽雨軒內,輿圖已鋪開。是一張寬約三尺、長達五尺的絹帛。
絹帛上以極細的墨線勾勒出聖教總壇至聖淵之間的山勢、殿宇、路徑,每一處轉折、每一座崗哨、每一重禁製都被標注得密密麻麻,如群星羅列。
雲婆手持狼毫,在圖上緩緩移動,聲音蒼老而沉穩。
“這是正陽道,聖教曆代舉行大典時供奉前往深淵祭拜的禦路,最為寬闊,封鎖也最嚴密。影尊在此佈下三重暗影縛魂陣,皆有武尊巔峰輪值。”
“這是青冥徑,穿過後山靈果園與藏經閣側廊,多為長老通行。封鎖稍弱,但地形狹窄,追魂香撒得最密。若從此處走,隻需沾染一絲,便無所遁形。”
“這是……”
方雲逸靜立圖前,目光隨雲婆的筆尖移動。他沒插話,隻是靜靜地看,靜靜地記。
月璿立在旁側,時不時補充幾句巡守換防的時間,“正陽道日間每半個時辰內換防一次,入夜後延長至一個時辰,但新增一組暗哨,隱匿於道旁三株古槐樹冠中……”
嵐嬤嬤則是指著圖上幾處以硃砂標紅的區域。“這些是影尊近日內新增的封鎖點。昨日之前,圖上還未有標注。”
方雲逸微微頷首。
雲婆畫完最後一筆,擱下狼毫。
“孩子。”
她的聲音疲憊而沙啞。
“這是老身所知的所有路徑。”
“還有一些,年代太過久遠,或許已經坍塌,或許已經被教中廢棄,老身不敢標注於圖上,怕誤導於你。”
方雲逸抬起頭,他沒有立刻去拿那張輿圖,而是目光看著雲婆。
老人眼中的擔憂、心痛、不捨,幾乎要滿溢而出。
他沉默片刻,“雲婆。”
“老身在!”
“十八年前,聖女被帶迴聖教時,你們是如何與她告別的?”
雲婆怔住,她渾濁的眼眸微微顫動,似是被勾起不願觸碰的記憶。
良久,她低聲道。
“沒有告別。”
“太上長老來得太突然,殿下她……剛生產完不過數月,身體尚虛,卻依然站在玉宮門口,讓我們……暗中安排人前往南域。”
“隻是……影尊一係的人員、完全封鎖聖教內外,我們安排的人始終沒能離開……”
“然後,殿下就被帶走到聖淵之下。”
殿內陷入寂靜。
嵐嬤嬤別過臉,以袖掩麵。另兩位嬤嬤垂首不語,肩頭微微顫抖。
方雲逸沒有再問。他伸手,將那張輿圖緩緩捲起,收入懷中。
“多謝。”他聲音很輕。
雲婆看著方雲逸,忽然,她伸出手,顫巍巍地握住方雲逸的手腕。
老人的手指枯瘦如柴,掌心卻有著令人意外的溫熱。“孩子!老身不知道這一去,你能不能平安抵達殿下麵前。”
“也不知道殿下她……還剩多少力氣,能等你多久!但老身知道一件事。”
方雲逸目光平靜地看向她。
雲婆一字一頓,“十八年了,殿下她等這一天,等已經整整十八年。”
“你能來到這裏,便是她這十八年來,唯一的好訊息。”她鬆開手,後退一步。
“去吧。”
方雲逸頷首。
他沒有再說任何話。
轉身,踏出聽雨軒。身後,月璿終是沒能忍住,發出低低的啜泣出聲。
嵐嬤嬤攙扶著雲婆,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月白身影,唇瓣翕動、無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