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尊低頭,攤開雙手,反複翻看。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,與之前並無任何不同。
手背上的麵板光潔如初,方纔那股堅硬的、宛如金屬般的質感完全消失,觸手溫潤,與常人無異。
他又抬起手,摸向自己的臉。
顴骨,下頜,眉弓。
每一處輪廓都與千年來鏡中所見一模一樣,沒有任何變形或增生。
影尊放下手,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很好!
尊主的力量他收下,但是其付出的代價也必須一並銘記於心。
至於這具軀殼深處正在發生的、或許永不可逆的那些變化——
隻要外表看不出來,隻要不影響他掌控聖教、奪取聖血、突破武聖,便已足夠。
他站起身。體內本源已完全恢複,甚至比受傷之前更加凝練、更加暴戾,隱隱好似有跨越準聖那道門檻的征兆。
沐清漪,下次相見,本尊絕不會再給你任何出手的機會。
影尊抬腳,踏出密室。
密室外的寂滅崖底,瘴氣依舊濃重,草木寂靜。兩名身著聖教衛服飾的黑衣武者正無聲值守,見他出來,立刻單膝跪地。
“主上。”
影尊淡淡掃他們一眼。
“傳夜梟、墨魘、鬼棘三人來暗影殿。”
“是!”
兩名聖教衛領命,快速離去。
影尊倒沒有立刻離開。他站在原地,望著聖淵的方向,眉頭緩緩皺起。
等等——
那日前往深淵,除沐清漪外,聖女一係竟空無一人?這未免是太反常了一些!
以他對沐清漪那群死忠老嫗的瞭解,那些人對她的忠誠幾乎到病態般的地步。
平日裏,即便是沒有事,也總有幾人輪值駐守在深淵入口附近的鎮魂玉宮,名為協助、實為守護。
但那日,從踏入聖淵入口到被沐清漪擊退,他竟連一個聖女一係的人員都沒看到。
月璿不在。
雲婆不在。
凰玥、嵐嬤嬤、那幾個常年跟在沐清漪身邊的老東西,統統不在。
起初,他以為是深淵異動,她們被派去采集鎮魂材料。
但已命人查過——聖教庫房中的記錄顯示,近期並無大規模鎮魂材料申領,也無人以“采集”名義出教。
那麽,她們去哪了?
影尊忽然間眯起眼。一個念頭,如毒蛇般悄然鑽出,盤踞在他心頭。
萬獸山一戰,方雲逸重傷突圍,逃入葬神嶺,其後神秘消失。
玄蒼子與葬神嶺那尊恐怖存在大戰,導致葬神嶺大部分割槽域徹底淪為禁地,至今無人能進。
各方勢力都以為方雲逸要麽死於葬神嶺深處,要麽借著那場混亂遠遁療傷。
但如果——如果他沒有死在葬神嶺,也沒有遠遁,而是……
影尊猛地轉身,大步朝著暗影殿方向走去。步履生風,衣袍獵獵!
他的呼吸不知不覺間急促幾分。
方雲逸。
沐清漪當年在南域留下的孽種。
一個十八歲便能斬武尊、滅半聖、戰準聖而不死的怪物。
若他還活著,若是他得知身世,若他與聖女一係的人員取得聯係——
不、不是“若”,影尊倏然駐足。
他站在暗影殿前幽深長廊中,兩側石壁上鮫燭火光搖曳,將他麵容映得明暗不定。
他似乎想到什麽,聖女那一係的人員為何最近會突然間集體消失?
因為她們在迎接一個人。
那個人或許就是重傷後的方雲逸。
此子在葬神嶺消失後,根本不是在療傷——或者說,他不隻是在療傷。
他療傷的同時,已經與聖女一係完成聯絡,甚至有可能……其人已經潛入聖教。
就在聖教內。
就在某處,或許距離暗影殿不遠的地方,正在謀劃如何進入聖淵、去見沐清漪。
影尊閉上眼,緩緩地深深吸一口氣。
沒有證據。
隻有猜測。
隻有——無數年生死搏殺淬煉出的,對危險的直覺。
他睜開眼,眼中那縷淡紫色的光暈一閃而過,比方纔更加明顯,卻依然快得無從捕捉。
“來人。”
長廊暗處,一道身影無聲浮現。
那是影尊麾下最得力的情報統領,暗影殿衛副指揮使——夜梟。
夜梟身形瘦削,麵覆半張漆黑麵具,露出半邊臉孔蒼白如紙,雙眼卻銳利如鷹隼。
他是武尊後期境界,不擅正麵搏殺,卻在追蹤、隱匿、諜報上有堪稱妖孽的天賦。
“主上。”
影尊沒有看他,目光穿過長廊盡頭,好似要穿透重重殿宇、禁製,看到那潛藏在某處的身影。
“傳我令。”
“其一,將所有通往聖淵的路徑,原有封鎖維持不變。”
“另,在每一處路徑的三重關卡後,加設第四重——暗影縛魂陣的反向感應陣。”
夜梟微怔,隨即領悟,“主上英明!”
“若有人破陣而入,陣破時的氣息反向追蹤,可鎖定其潛入方位。”
影尊沒有點頭,繼續道。
“其二,聖女一係所居的聽雨軒區域,即刻起全麵封鎖。所有人等,不得進出。”
“其三………”他的迴應微微頓了頓。
“聖教各處,自今刻起,全麵盤查。”
“主上所指的全麵盤查是……”影尊的話音落下,身後的夜梟低聲詢問。
影尊轉過身,目光幽冷。
“凡聖教弟子、仆役、供奉,及所有可進出區域,全部重新核驗身份。”
“核對腰牌,驗明功法氣息,對照名冊畫像。若是有無腰牌者、腰牌不符者、氣息有異者、名冊無記載者——”
他一字一頓。
“先擒下,再審問。”
“任何人不得例外。若有反抗……”
影尊的語氣忽然間變得平淡起來,彷彿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格殺勿論。”
夜梟聞言瞳孔微縮,這命令的力度,幾乎已經是……教中戒嚴。
但他沒有立刻應聲!
影尊察覺到他遲疑,眉心微蹙,“說。”
夜梟垂首,聲音壓得極低,“主上,屬下鬥膽。如此大規模的盤查與封鎖,必定會驚動教主,以及……幾位太上長老。”
“若是沒有教中正式議決,單憑聖教衛肆無忌憚的行事,恐怕——”
“恐怕什麽?”影尊語氣冷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