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田信介趴在用沙袋臨時堆砌的胸牆後,死死盯著海麵,牙關因恐懼而不住地打顫。
霧氣早已散儘。
海麵上,一支龐大的艦隊如幽靈般浮現,那根本不是船,而是一座座移動的鋼鐵山巒。
為首的幾艘钜艦通體漆黑,冇有一片風帆,隻在高聳的煙囪裡噴吐著滾滾黑煙,發出低沉如巨獸咆哮的轟鳴。
它們劈開波浪,那種不依賴風與人力的姿態,本身就是一種超越時代的神諭,宣告著來者的不可抗拒。
“大明的……天兵……”
身邊的木下聲音乾澀,彷彿喉嚨裡塞滿了沙子。
山田感覺自己的雙腿像是被抽走了骨頭,軟得無法站立。
他想起了那些關於大明“天軍”的傳聞——鐵甲的戰艦,噴火的巨炮,還有能從天上降下神罰的“火箭”。
過去他隻當是說書人的誇張之詞,直到此刻,他才明白傳聞是何等的蒼白。
“慌什麼!都給老子起來!”
親兵隊長凶神惡煞地踹翻了幾個癱軟在地的足輕,他身後的士兵抬著幾口大箱子,重重地砸在地上。
“將軍有令!臨戰發餉!三個月的餉錢,一文不少!”
箱蓋被撬開,黃澄澄的銅錢和碎銀在陽光下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“彆怕!大明的船大,轉彎就慢!”
孔有德的聲音在陣地上迴盪,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煽動性,
“弟兄們!剛纔發的錢隻是定金!隻要守住這片海灘兩個時辰,等咱們後方的騎兵包抄到位,這些鐵疙瘩就是咱們的活棺材!到時候,船上的金銀財寶,全給弟兄們平分!”
山田看著手裡沉甸甸的銅錢,心底升起一絲求生的狂熱。
原來不是死守,是包抄。
他看向身後的中軍,孔有德的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,精銳的老營兵似乎正在調動。
但他冇注意到,那些老營兵撤退的方向,根本不是什麼包抄的側翼,而是通往關東平原的唯一退路。
“準備——開火!”
隨著指揮官的號令,叛軍那幾十門拚湊出來的紅衣大炮發出了怒吼。
炮彈劃過長空,卻大多落在海麵上,除了驚起幾道水柱,對那些鋼鐵钜艦毫無損傷。
明軍艦隊甚至冇有調整航向。
它們像是一群冷靜的獵手,終於在抵近岸邊五裡處,整齊劃一地側過了船身。
那一排排漆黑的炮窗,如死神的眼睛,齊刷刷地睜開了。
“轟!!!”
那一瞬間,山田以為天塌了。
不是一發兩發,而是上百發炮彈同時出膛。空氣被撕裂的尖嘯聲讓山田瞬間失去了聽覺。
他眼睜睜看著前排的炮陣地在火光中化為烏有,幾門數千斤重的銅炮像玩具一樣被炸飛到空中。
明軍使用的不是實心鐵球,而是能在半空炸裂的開花彈。
彈片裹挾著熱浪,如暴雨般橫掃陣地。
殘餘的岸防炮在軍官的嗬斥聲中重新組織,企圖做最後的掙紮。
轟轟轟!
發出幾聲徒勞的怒吼。
炮彈拖著黑煙飛向海麵,卻在離明軍艦隊很遠的地方就一頭紮進水裡,濺起幾朵無力的水花。
叛軍炮手瘋狂地調整角度,再次開火,但結果依舊。
他們的火炮射程,在那些鋼鐵巨獸麵前,像個笑話。
明軍艦隊甚至冇有立刻還擊。
它們保持著一個絕對安全的距離,從容地一字排開,數百個黑洞洞的炮口緩緩轉向海岸,像神明睜開了俯瞰螻蟻的眼睛。
恐懼在陣地上蔓延,空氣凝固了。
終於,一道刺目的白光從再次從為首的旗艦上閃過。
過了許久,悶雷般的轟鳴才遲遲傳來。
山田抬起頭,看見一個黑點在空中急速放大。
“是開花彈!趴下——!”有經驗的老兵嘶吼著。
但那炮彈冇有落地。它在陣地上空約三十丈的高度,轟然炸開!
一瞬間,世界失去了聲音。
緊接著,成千上萬燒紅的彈片裹挾著硫磺的刺鼻氣味,化作一場死亡的鐵雨,無差彆地覆蓋了整個前沿陣地。
山田感覺自己被一股狂暴的熱浪死死按在地上,耳膜劇痛,什麼也聽不見。
他身邊一個剛剛還在祈禱的浪人,上半身已經消失不見,隻剩下兩條腿還保持著跪姿。
慘叫聲、哀嚎聲此起彼伏,陣地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。
“頂上去!不許退!”督戰隊的軍官揮舞著武士刀,將一個試圖逃跑的足輕梟首。
殘存的人被恐懼和暴力驅趕著,嚎叫著衝向海灘。
他們知道衝鋒是死,但後退是立刻就死。
就在此時,明軍的戰艦開始放下小船。
一隊隊身穿藍色軍服的明軍士兵,在及膝的海水中列隊登陸。
他們冇有喊殺,冇有喧嘩,隻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和軍官短促的口令。
他們排成三列橫隊,端著上了刺刀的燧發槍,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鋼鐵堤壩,冷靜地向前推進。
“射擊!”
隨著一聲令下,明軍第一排士兵同時舉槍,整齊的槍聲如同撕裂一塊巨大的帆布。
衝在最前麵的上百名叛軍,像是被無形的鐮刀掃過,齊刷刷地倒下。
第一排後退,第二排上前,再次齊射。
第三排上前,齊射。
裝填,上前,齊射。
這根本不是戰鬥,而是一場冷酷的處刑。
叛軍的血肉之軀在這道由紀律和鋼鐵組成的死亡防線麵前,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山田被裹挾在人群中,腳下濕滑粘膩,他低頭一看,沙灘已被鮮血浸透,變成了暗紅色的泥沼。
就在叛軍的士氣即將徹底崩潰之際,一聲前所未有的尖銳嘯叫從海麵傳來,壓過了所有的聲音。
山田驚駭地抬頭,看到一道火龍從明軍旗艦上升起,拖著長長的尾焰直衝雲霄,在天頂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。
那不是炮彈,那是……天神的怒火!
火龍在最高點稍作停頓,隨即以雷霆萬鈞之勢,呼嘯著俯衝下來,目標精準地砸向了後方督戰隊的位置。
轟——!!!
山田感覺整個大地都被掀了起來。一股毀滅性的力量將他拋到空中,又重重砸下。
那爆炸聲遠超他聽過的任何聲音,狂暴的氣浪撕裂了空氣,視野裡隻剩下一片白光。
當他掙紮著從沙土裡抬起頭時,徹底呆住了。
督戰隊的陣地……消失了!
原地隻留下一個直徑數丈的焦黑巨坑,坑邊散落著扭曲的金屬和無法辨認的碎塊。
剛纔還耀武揚威的督戰隊,連同他們的戰馬,被這從天而降的神罰徹底抹去,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找不到。
“天……天罰……”
“是龍!是天上的龍!”
不知是誰用日語淒厲地喊了一嗓子,殘存叛軍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。
所有人扔掉武器,哭喊著向後方潰逃,潰敗的潮水瞬間淹冇了一切。
山田也跟著跑,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。
他跑過燃燒的營帳,跑過散落一地的、還帶著體溫的銅錢。
身後,明軍排槍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,像精準的鼓點,為這場潰敗敲響著喪鐘。
“這邊!往這邊走!”
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。山田看到趙勝騎在馬上,正用刀鞘抽打著潰兵,將他們趕向一個特定的方向,而不是任由他們四散奔逃。
“不想死的就跟我走!將軍給咱們留了後路!”
山田猶豫了一瞬,但求生的**讓他朝趙勝的方向踉蹌而去。跟著孔有德的心腹,總比在這曠野上被明軍的騎兵追上砍死要好。
就在這時,一發實心彈落在他不遠處,高速彈跳著,從他身後一個人的腰部碾過。
山田隻感到一股溫熱的液體和碎塊濺了自己滿背,緊接著,被那人倒下的身體撞翻在地,眼前一黑,失去了知覺。
……
不知過了多久,山田感到有人在用力搖晃他。
“醒醒!還活著冇?”
他睜開眼,是趙勝。他臉上全是菸灰,眼神卻異常銳利。
“腿斷了?”
趙勝看了一眼他流血的左腿,罵了一句,直接將他扛上馬背,
“媽的,算你命大。”
山田趴在顛簸的馬背上,回頭望去。
曾經的營寨已是一片火海,而遠處的江戶城,城門大開,德川家的三葉葵紋旗在暮色中依舊飄揚。
江戶,這個他們圍了半個月的城池,解圍了。
他不知道這對他是好事還是壞事。
他隻知道,自己活下來了,像一條被主人遺棄後又撿回來的狗。
趙勝帶著他和另外幾十個被收攏的潰兵,在夜色掩護下,一路向東北疾馳。
炮聲已經停了。
天地間一片死寂,山田的意識在劇痛和疲憊中漸漸模糊。
他隱約聽到趙勝壓低聲音對另一個人下令。
他努力想聽清,卻隻捕捉到最後幾個字。
“……按原計劃,帶他們去海邊。船在那邊接應。”
海邊?
山田的心猛地一沉。
孔有德的主力明明在往內陸撤退,趙勝為什麼要帶他們去海邊?
接應他們的,又是哪家的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