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江戶灣的海麵上還籠著一層薄霧。
孔有德早早就起來了。
他坐在中軍帳裡,麵前攤著一張手繪的日本全圖,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藩國名稱、兵力部署、城池要塞。
炭筆的痕跡新舊交疊,有些地方已經被手指反覆摩挲得模糊不清。
他在覆盤。
快三年了。
他從濟州島逃到日本時,身邊隻有三四千殘兵。
船是搶來的,糧是搶來的,火器是從沈廷揚手裡買的。
他以為自己會像一條喪家犬,在日本某個角落裡苟延殘喘,等大明忘了他的存在。
可他活下來了。
不僅活下來了,還打出了一片天地。
第一年,他在九州登陸,趁薩摩藩不備,夜襲鹿兒島。
那一仗他親自帶隊,刀砍捲了三把,身上添了七處傷。
薩摩藩主島津忠恒戰死,守軍潰散。
他屠城三日,搶了糧草、軍械、戰船,還從降兵中裹挾了上千人。
訊息傳開後,九州震動。
硬氣的大名組織兵力來剿,被他各個擊破;
慫包的大名派人來降,他收編了事;
弱雞的大名棄城而逃,他便占了城池,接著往北打。
三千變五千,五千變一萬,一萬變三萬。
長崎、福岡、廣島、岡山——一座座城池在他麵前陷落。
那些號稱“天下無敵”的武士,在火槍麵前不堪一擊。
他越打越順,順到連自己都覺得不真實。
第二年,他攻下了熊本城,攻下了大阪城。
大阪城那是他最得意的一仗。
德川家光親自守城,幕府的旗本們拚死抵抗,可他的大炮一響,城牆就塌了。
城破那天夜裡,家光從地道逃走,他站在大阪城的天守閣上,看著滿城的火光,忽然覺得——這倭國的天下,他也能坐。
可也就是從那時候起,他與耿仲明裂痕出現了。
老話說的好,能共患難的,不一定能共富貴。
不過他們之間倒不是爭權奪利,是路線問題。
孔有德堅持“就食於敵”。
打到哪,搶到哪,不設流官,不占地盤,不留根基。
城池打下來,糧草運走,人口裹挾,能搬的搬走,搬不走的燒掉。
至於城池本身——誰愛要誰要,反正他不要。
他不是不想要,是不敢要。
那個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木匠皇帝,實在太恐怖了。
三年不到的時間,滅了建奴,平了西域,連遠在天邊的喀什都插上了大明的龍旗。
周朝欽的鐵甲艦在南海橫衝直撞,陸文昭在香港大興土木,就連冰天雪地的奴兒乾,據聞都有個笑麵書生領著幾萬人在那開荒打野人——
這個皇帝,不是孝宗那種溫和仁義的守成之君,倒像是太祖太宗那種殺伐果斷,心狠手辣的開拓之君!
孔有德每次想到那個男人,後背就發涼。
他打下的城池,守得住嗎?
守不住!
大明天兵一到,那些投降的日本大名會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與其讓皇帝白白撿一座完好的城池,不如先把值錢的東西都搬走,搬不走的就燒掉。等皇帝來了,隻剩一片焦土。
然而,耿仲明不同意。
耿仲明意思是,咱們得給自己留條後路。
日本這麼大,總有皇帝看不上眼的地方。
占一塊地盤,好好經營,將來就算皇帝來了,手裡也有籌碼談判。
孔有德聽了隻想笑。
籌碼?你拿什麼跟那個皇帝談判?
你有鐵甲艦嗎?你有連珠銃嗎?你有能在半空爆炸的大殺器嗎?
你連火器都是從沈廷揚手裡買的淘汰貨。
皇帝手裡隨便漏一點東西出來,就能把你碾成齏粉。
兩人吵了無數次,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最後耿仲明乾脆不吵了,帶著自己的人馬回了九州,埋頭經營自己的地盤。
孔有德也不管他,帶著自己的部隊繼續往北一路猛打。
他堅信,隻要日本夠亂,他將來的籌碼就越多。
大阪之後,耿仲明再也冇有來過一封信。
“將軍,耿仲明那裡……”親兵小心翼翼地遞上一封信。
孔有德接過來,掃了一眼,冷笑一聲,把信揉成一團扔在地上。
“他說什麼?”
趙勝站在帳門口,手裡端著一碗熱湯。
“說九州不穩,要兵要糧。”
孔有德接過湯碗,喝了一口。
“他就是不想動了。覺得我在前麵打,他在後麵坐享其成。等老子拿下江戶,第一個收拾他。”
趙勝冇有接話。
親兵又報:“將軍,老鄭從碼頭過來了。”
老鄭是管水師的,從皮島就跟著他。船上的事,離了他不行。
老鄭掀簾進來,身上帶著魚腥味和桐油味,臉上的褶子裡嵌著洗不掉的鹽霜。
他也不行禮,開口就罵:“將軍,南風再不起,船就爛在碼頭上了。底下的蠣殼快把船底啃穿了,你得給我撥人刮船。”
孔有德擺擺手:“圍城要緊,船先擱著。等拿下江戶,我給你撥人。”
老鄭啐了一口:“拿下江戶拿下江戶,這話你說了半個月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地圖,又看了一眼孔有德的臉色,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,
“成,你說了算。反正船我給你看著,跑不了。”
他轉身出去的時候,差點和端湯進來的趙勝撞個滿懷。
趙勝把湯碗遞過來。孔有德接過,帳外忽然有人用日語高聲說著什麼,被親兵攔住了。
“誰?”
“山田的人。”趙勝說,“來催餉的。九州兵三個月冇發餉了。”
孔有德喝了一口湯,冇說話。
趙勝又道:“山田昨天親自來,在帳外跪了一下午。我冇讓他進來。”
“跪就跪著。”孔有德把碗放下,“你告訴他,拿下江戶,德川家的金子他先挑。拿不下,他全家老小在大阪,自己掂量。”
趙勝點了點頭,把炭盆往孔有德腳邊推了推。
孔有德看了他一眼。
趙勝跟著他三年了,話不多,做事穩,打仗不要命。
這個人是從皮島就跟著他的老部下,一路出生入死,從未有過二心。
孔有德記著這份情,所以這些年一直把他帶在身邊,視為心腹。
可有時候,孔有德覺得這個人太穩了。
穩得讓人看不透。
帳簾又掀開。劉大嘴大步進來,身上帶著露水和馬汗味。他剛巡完營回來。
“將軍,浪人那邊又鬨事了。昨夜喝醉了酒,把壯丁營的一個窩棚點了,燒死三個。”
孔有德皺了皺眉:“誰帶的頭?”
“冇查出來。那群人你也知道,各夥各的,冇人認。”
孔有德沉默片刻。
“告訴他們的頭兒,再鬨事,下次攻城讓他們衝第一波。”
劉大嘴嘿嘿一笑,露出缺了一顆的黃牙:“這話他們聽得耳朵都起繭了。”
他轉身要走,孔有德叫住他。
“老營的弟兄,狀態怎麼樣?”
“手癢。”劉大嘴咧嘴,“圍了半個月,馬都胖了。將軍,到底什麼時候打?”
孔有德冇有答話,轉向趙勝。
“趙勝,你說,咱們這次能拿下江戶嗎?”
趙勝沉默了片刻,說:“將軍,江戶城裡糧草將儘,守軍不足五千。咱們圍了半個月,他們連突圍的力氣都冇有了。隻要再堅持十天,江戶必破。”
孔有德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“你說得對。再堅持十天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帳門口,掀開簾子。
東邊的天際已經泛白,海麵上的霧氣正在散去。
他深吸一口氣,鹹腥的海風灌進肺裡。
“等拿下江戶,”他說,“把城裡的東西搬空,能搬的都搬走。搬不走的,一把火燒了。”
趙勝低下頭:“將軍英明。”
孔有德冇有注意到,趙勝低垂的眼簾裡,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。
就在此時,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親兵跌跌撞撞地衝進來,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。
“什麼事慌慌張張!?”孔有德斥道。
“海……海麵上!船!好多船!”
孔有德心頭一凜,大步衝出營帳。
晨霧正在散去,海麵上黑壓壓的艦影一座座浮現出來,桅檣如林,旗幟如雲。
最前麵那幾艘钜艦冇有風帆,煙囪裡噴吐著濃黑的煙霧,正劈開波浪,朝江戶灣駛來。
“大明……”孔有德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大明的船!”
他按著刀柄的手微微發顫。
來得比他預想的快。
“傳令!全軍備戰!”
他嘶聲吼道。
“把紅衣炮推到岸邊去!所有的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