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時三刻,大明定海號那覆著鐵甲的艦橋之上。
孫傳庭緩緩垂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,海麵升騰的硝煙已被海風撕扯得稀薄,卻仍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硫磺苦味。
孔有德的營寨仍在大火中痛苦地扭曲,濃煙遮天蔽日,將關東平原的晨曦染得一片昏沉。
成群結隊的潰兵早已喪膽,其蹤跡狼狽地消失在東北方向那片荒涼的曠野儘頭。
“大帥,登陸部隊已全線控製灘頭。”
副將甲冑摩擦,快步踏上甲板,雙手恭敬地遞上一份墨跡未乾的名冊。
“陸戰隊三千精銳已搶占要隘,後續兩萬主力正按部就班接收碼頭、港口及江戶城外圍防線。”
“鄭芝龍大人的船隊已在九州外海佈下鐵桶陣,兩萬甲士引而待發。”
“曹變蛟部麾下的朝鮮水師已將海峽徹底封鎖,一萬人馬斷其歸路。”
“張一鳳將軍的艦隊亦已銜命南下津輕,一萬人馬扼守北境。”
“目前我軍先頭部隊總計六萬,後續更有六萬虎狼之師正橫渡滄海。”
孫傳庭接過名冊,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紙麵,微微頷首。
“孔有德的主力現下如何?”
副將微微低頭,語氣中透著一絲感慨:“回大帥,孔有德這廝當真是狡詐如狐。開戰前,他竟捨得將搜刮來的金銀悉數抬了出來,當眾發餉封賞。那些被利益衝昏了頭的倭人浪人和降軍,還以為遇到了明主,一個個感恩戴德,在陣前拚了命地替他抵擋我軍炮火,生生拿命填了壕溝。”
“結果呢?”孫傳庭冷笑一聲。
“結果這廝在後方早備好了快馬輕舟。”副將咬牙道,“趁著倭人炮灰在前麵死戰,他帶著那近萬的精銳,捲了剩下的細軟,頭也不回地往東北方向一溜煙跑了。等那些倭人反應過來,咱們的刺刀已經捅到胸口了。”
孫傳庭嘴角勾起一抹譏誚:“先予之,後取之,拿兩萬餘倭人的命換他老營的生機,孔有德這‘棄車保帥’的手段,倒是玩得愈發爐火純青了。”
他那深邃的目光穿透了重重煙雲,凝視著東北方向那道模糊的天際線,良久才發出一聲冷哼。
“傳令吳三桂,命他率五千關寧鐵騎,沿陸路銜尾追擊。”
“記著,莫要逼得太死,給他留條鑽山的活路,由著他跑。”
副將神色一怔,遲疑道:“大帥,此舉是否有放虎歸山之嫌……”
“放虎歸山?”孫傳庭冷笑一聲,“他孔有德算哪門子虎?不過是隻驚魂未定的喪家之犬罷了。”
“且由著他跑,待他將那些散落在各處的殘兵敗將儘數收攏,咱們再一網打儘。”
“如此,也省得將士們漫山遍野去搜那些鑽地縫的老鼠。”
副將恍然大悟,躬身領命:“大帥神機妙算,末將拜服。”
“趙勝那邊可有迴音?”
“方纔收到的密信。”
副將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,雙手呈上。
“趙勝言道,他已收攏孔有德麾下潰兵兩千餘眾,正徐徐向海邊撤離,懇請登陸部隊接應。”
“兩千餘人。”
孫傳庭眉頭微挑。
趙勝這個埋伏已久的棋子,倒真是冇讓朝廷失望。
能在那種天崩地裂的亂局中收納兩千餘眾,足見其在逆賊軍中的威望已深。
“令登陸部隊撥出一支人馬前去接應。”
“將這批人馬圈禁安置,絕不可與尋常俘虜混雜。待此役塵埃落定,趙勝和他帶回來的這口‘刀’,本帥另有大用。”
“得令!”
巳時,江戶城外。
孫傳庭跨騎烏騅,自碼頭疾馳而至,身後三千南山營的陸戰隊甲冑森嚴,槍尖上的刺刀在烈日下彙聚成一片殺氣騰騰的銀色浪潮。
道路兩旁的廢墟之中,偶爾有倭國百姓探出腦袋,眼神中交織著死灰般的恐懼與卑微的好奇。
孫傳庭目不斜視,勒馬而行。
在他眼中,一群亡國之奴,不配入大明統帥的法眼。
城門口,德川家光早已長跪不起。
他褪去了昔日威嚴的鎧甲,換上一襲素白的直衣,雙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,雙手托舉著那柄象征征夷大將軍權位的太刀,頭顱低垂。
其後十餘名幕府家臣分列兩排,額頭緊貼地麵,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。
孫傳庭勒住韁繩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倭國權臣。
“德川家光?”
“罪人……在。”
家光的聲音嘶啞乾澀,官話講得極儘生澀。
孫傳庭翻身下馬,戰靴在石板上踏出沉重的響聲,他一把奪過那柄太刀,隨手擲向身後的親兵。
“起來說話。”
家光戰戰兢兢地站起身,雙腿因長時間的跪伏而打戰,卻仍強撐著脊梁。
孫傳庭盯著他,寒聲發問:“城中尚餘多少守兵?”
家光心頭一顫:“回大將軍,已不足五千之數。”
“軍械幾何?”
“火繩槍……尚存三百餘杆,餘者皆是些殘缺刀兵。”
孫傳庭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:“三千杆大明造的火繩槍槍,硬生生被你們糟蹋得隻剩三百。孔有德不過幾萬人馬圍城,你們便打成這副德行,竟還有臉自詡‘武士’?”
家光麵色瞬間慘白如紙,唇角微微抽動,終究是冇敢吐出半個辯駁的字眼。
“傳本帥將令。”
孫傳庭豁然轉身,對副將喝道:
“其一,收繳江戶城內所有違禁武器,上至刀槍火器,下至農具尖刃,一件不留。”
“其二,全城戒嚴,封鎖所有門戶,許進不許出。”
“其三,原守城軍將全部解甲,押往城外集中營嚴加看管。敢有私藏寸鐵或心懷異誌者,格殺勿論。”
副將轟然應諾,旋即帶人衝入城中。
家光立在原處,眼中儘是絕望。
他未曾料到,即便獻城投降,等待他的依然是如此徹底的繳械與囚禁。
但在絕對的武力麵前,他已失去了任何討價還價的資格。
孫傳庭斜睨了他一眼:“回你的舊邸待著,無本帥手諭,敢踏出房門一步,便是死罪。”
“你的家臣可留二人服侍,餘者皆按戰俘處置。”
家光頹然垂首:“罪人領命。”
孫傳庭翻身上馬,引著親兵直奔城內而去。
行至半途,他忽然勒住馬頭,回望那失魂落魄的德川家光。
“對了,城中黎庶,你且寬心。本帥自會開倉放糧,不至叫他們餓死。”
說到此處,他的語聲驟然轉寒,殺機畢露:“但有一條你記清楚了——從今往後,這城裡的百姓皆是大明的子民。誰若敢私下煽動生事,本帥定要他九族俱滅,雞犬不留。”
家光渾身如遭雷擊,再次重重跪倒在地:“罪人萬不敢有此念。”
孫傳庭冷哼一聲,打馬揚長而去,直取天守閣。
午時,江戶城頭。
一麵繡著五爪金龍的明黃色大旗在萬眾矚目中冉冉升起,於長風中獵獵作響。
那金龍張牙舞爪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,俯瞰著這座剛剛易主的殘破都城。
孫傳庭佇立在天守閣的最高處,極目遠眺。
碼頭上,如山的軍糧、彈藥正被搬運而下。
遠處海麵上,大明的钜艦如浮動堡壘般巡弋,幽深的炮口斜指外海,彷彿在向世人宣告——這片汪洋,從此改姓了朱。
“大帥,”副將登閣而上,“趙勝已至。收攏潰兵共計兩千三百餘人,儘數在城外候命。”
孫傳庭轉過身,眼中神采奕奕:“兩千三百?這個趙勝,果然有些手段。傳他進見。”
片刻之後,趙勝步入閣中。
他那身鎧甲上儘是煙燻火燎的痕跡,麵容憔悴卻雙目如電。
“罪將趙勝,參見大帥。”
他單膝重重跪地,抱拳喝道:“末將收攏潰兵兩千三百餘,其中孔逆老營精銳四百,餘者皆是各地裹挾之眾。請大帥裁奪。”
孫傳庭審視著他,並未叫起。
“趙勝,你蟄伏孔逆身邊三載,可知那倭國偽天皇的下落?”
趙勝仰起頭,沉聲應答:“回大帥,孔逆攻陷大阪後,偽天皇始終在其掌控之中。然孔逆北上江戶前,恐此人累贅,又憂大阪人心浮動,遂將偽天皇交予耿仲明代管。”
“目下,那人應在耿仲明手中,被囚於九州某處。”
孫傳庭眉頭微蹙:“耿仲明?他豈會甘心受孔有德擺佈?”
趙勝定聲答道:“非是擺佈,乃是交易。耿仲明覬覦偽天皇已久,孔逆亦覺奇貨可居卻難帶,二人一拍即合——耿仲明出糧草萬石,孔逆交人。末將撤離大阪前,方纔探知此秘。”
孫傳庭冷笑連連:“耿仲明這廝,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。”
他轉身對副將下令:“傳書鄭芝龍,令其封鎖九州水域,連隻舢板也不許放過。再派精乾探子潛入,務必鎖死偽天皇的具體方位。未得本帥將令,切莫打草驚蛇。”
副將領命疾步而去。
孫傳庭再次看向趙勝:“你確信偽天皇不在孔有德手中了?”
趙勝重重地點頭:“末將敢以項上人頭擔保。孔逆奔逃之時,除了親兵與金銀,絕無餘力裹挾天皇。”
孫傳庭嘴角泛起一抹深意:“如此甚好。孔有德不過是個跳梁小醜,偽天皇在耿仲明手裡,倒省了我們四處搜尋的工夫。”
“趙勝,這三年來,你在賊營臥薪嚐膽,辛苦了。”
“為大明江山,末將縱死無悔。”
孫傳庭微微頷首:“起來吧。那些潰兵交由你親手甄彆。老營兵中,凡手上沾過我大明將士鮮血的,儘數坑殺。降軍中願降者編為拓荒輔兵;不願者放其歸田。倭人命賤,留著乾些苦力活計,總好過浪費刀斧。”
趙勝起身,麵露遲疑:“大帥,孔逆帶走的那七八千人,有很多是當年從皮島帶出來的老底子,不可小覷。至於折在陣前的,多是些充作炮灰的浪人與大阪降兵。”
孫傳庭負手而立,語帶不屑:“七八千殘兵,在吳三桂的關寧鐵騎麵前不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。任他老營精銳又如何?在大明南山營的炮火下,皆為齏粉。吳三桂在後,鄭芝龍在前,他孔有德插翅難飛。”
他拍了拍趙勝的肩膀:“你的功績,本帥早已具折飛馬報往京師。待徹底蕩平倭島,封妻廕子指日可待。”
趙勝眼眶微熱,再度拜倒:“末將叩謝大帥天恩。”
“退下吧。去安頓好你帶回來的那些人。至於那個隨你歸來的日本兵——”
孫傳庭語聲微頓,透著一絲玩味,
“你自己看著辦,莫要因為兒女情長誤了大局。”
趙勝渾身一僵,驚愕抬頭:“大帥您……”
孫傳庭並未解釋,隻是揮了揮手。
趙勝心驚膽戰地退了出去,不敢再發一言。
孫傳庭獨立窗前,望著城外那片焦土與忙碌的碼頭。
“筆墨伺候。”
他轉身對文書官吩咐道:“江戶已克,德川納土歸降。孔逆潰逃東北,吳三桂正銜尾追擊。趙勝戴罪立功,收攏殘部。臣不日將揮師九州,生擒耿逆,迎回偽天皇。”
文書官筆走龍蛇,飛速記錄。
孫傳庭沉思片刻,語氣變得宏大而肅穆:“再加一句——倭國全境平定在即,請陛下遣能臣設省治之,從此東瀛入我大明版圖,萬世永固。臣孫傳庭,叩首。”
天守閣內,隻剩孫傳庭一人。
他看著夕陽緩緩沉入大海,將整個江戶灣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。
那麵龍旗在暮色中獵獵舞動,彷彿在替這片古老的土地,向北方的大明皇帝發出一聲跨越重洋的臣服呐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