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戶城,天守閣。
德川家光立於最高層的窗欞邊,俯瞰著這座被圍困半月的孤城。
窗外,城下町的廢墟在暮色中吐著青煙,斷壁殘垣間偶爾漏出幾聲野狗的哀嚎。
更遠處,孔有德叛軍的營帳密如蟻群,將江戶圍得水泄不通,營火連綿,宛若漫山遍野的磷光。
他今年二十九歲,執掌幕府已十年。
這十年間,他整肅武家,修訂法度,將德川家的基業鑄得鐵桶一般。
他本以為天下再無人能撼動江戶。
可如今,他連這座城還能守幾天都成了奢望。
“將軍,”老臣酒井忠世跪在身後,聲音如砂紙磨過,“城中糧草隻夠十日了。”
家光冇有回頭。“十日之後呢?”
“十日之後……”酒井忠世頓了頓,“便隻能殺馬取肉。”
家光的手指在窗欞上發狠地摩挲,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猙獰地突起。
城下町已無糧可征,百姓早已逃散,留下的多是等死的枯骨。
城內的馬匹是武士的命根子,殺馬無異於自斷雙臂。
但斷臂求生,總比身首分離強。
他想起這三年來,德川家的江山是如何一寸寸崩解的。
第一年,孔有德攻下薩摩藩,屠城七日。
島津氏數百年的基業,一夜之間化為焦土。
訊息傳到江戶時,家光還不信——薩摩藩偏安一隅,打了便打了,隻要不北上襲擾就好。
然而他錯了。第二年,孔有德分兵兩路。
一路沿瀨戶內海東進,連克廣島、岡山,兵鋒直指大阪;
一路北上九州,攻下長崎、福岡,將整個九州島吞併。
所過之處,降者苟活,抗者屠滅。
那些領地侷促的大名們,有的棄城而逃,有的跪地乞憐。
敢戰者並非冇有,但孔有德手裡有火器——鐵炮、大筒、甚至還有幾門從大明流出的紅衣炮。
武士的快刀,終究快不過噴火的鐵管。
第三年,孔有德合圍大阪。那一仗打了五天。
家光親自督戰,親眼看著城牆被炮火轟塌,看著武士們咆哮著衝鋒,又成片地倒在硝煙裡。
城破那天夜裡,他從暗道遁走,一路向東。
他問自己:德川家的武士呢?
那些號稱“天下無敵”的三河武士呢?
他們死了!死在火槍下!死在炮火中!死在潰敗的泥濘裡!
他也曾向各地大名求援。
回覆者寥寥無幾。
有的推脫“自保尚難”,有的謊稱“正在集結”,有的乾脆石沉大海。
最讓他齒冷的是,有幾個大名——他記得他們的名字,記得他們的家徽——竟暗中向孔有德獻上人質,表示臣服。
更讓人窒息的是,孔有德模仿西征的蒙古鐵騎,攻城不守城!
他每攻下一城,搶光、燒光、殺光,旋即揚長而去。
他不設官府,不收賦稅。
他隻是留下一片死寂的廢墟。
那些倖存的大名看著鄰國的慘狀,紛紛獻上降表,求他“高抬貴手”。
孔有德收了降表,不駐軍,不乾涉,隻要求兩件事:供奉糧草,絕不許援助江戶。
這就是他的策略——管殺不管埋。
摧毀幕府的威信,摧毀大名的忠誠。
如今,江戶城外,那些投降的大名們,有的派兵助陣,有的提供糧草,有的袖手旁觀。他們在等,等一個分曉。
家光知道,無論勝負,德川家的時代,已經落幕了。
“將軍,”酒井忠世小心翼翼地說,“城外來了一隊人,打著白旗。”
“是來勸降的?”
“不是。”酒井忠世抬起頭,“是……沈廷揚。”
家光的手指猛地僵住了。
沈廷揚。
這個名字讓他心頭翻攪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陰翳——恨,但更多的是無力感。
此人是大明巨賈,常年在對馬海峽跑船,做的便是軍火買賣。
孔有德手裡的燧發槍、火藥、炮彈,大半出自此人。
可諷刺的是,幕府從大明買到的少量火器,也是通過此人。
他就是個禿鷲,誰身上有肉,他就啄誰。
家光恨他,恨他助紂為虐。
可他又離不開他——
如果冇有沈廷揚偶爾“漏”給幕府的那幾批火器,江戶城怕是早就易主了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家光沉聲道。
“將軍……”酒井忠世欲言又止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家光的語氣透著一股決絕,“我倒是要看看,這奸商這次又想從我身上剮下幾兩肉。”
片刻後,一個穿著倭式裋褐的中年男子被帶進了天守閣。
他身材不高,麵容清瘦,一雙眼睛卻閃爍著狐狸般的精光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,揹著沉甸甸的包袱,神色從容,絲毫不像是身處絕地。
“八嘎!”
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。
沈廷揚剛站定,還未行禮,側席上一道黑影已如餓虎撲食般躥出。
那是大目付(監察官)阿部忠秋,他雙眼佈滿血絲,腰間的“長曾彌虎徹”瞬間出鞘,雪亮的刀鋒帶著森然寒意,死死抵在了沈廷揚的咽喉上。
刀尖由於發力過猛,已在沈廷揚的頸皮上壓出一道細微的紅痕。
“沈廷揚!你這卑劣的支那奸商!”
阿部忠秋額頭青筋暴起,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沈廷揚臉上,
“孔有德手裡的火藥是你賣的,薩摩藩的冤魂在看著你!你竟敢還敢踏入江戶一步?”
沈廷揚的脖頸感受著刀刃的冰冷,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,眼神卻依舊平靜如古井,連眼皮都冇眨一下。
他甚至微微側頭,看了看那柄名刀的紋路,嘴角竟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。
家光坐在上首,雙手按在膝蓋上,身體前傾。
他冇有製止,而是像一頭蟄伏的豹子,死死盯著沈廷揚的反應。
他在賭,賭沈廷揚敢進來,手裡就一定攥著能讓德川家翻盤的底牌。
“阿部,退下。”家光聲音沙啞。
“將軍!”
阿部忠秋猛地回頭,嘶吼道,
“江戶已是死地!糧草斷絕,援軍全無,我等武士唯有一死以報德川恩義!既然都要死,何不先斬了這助紂為虐的惡鬼,拉個墊背的去黃泉?!”
周遭幾名年輕武士也紛紛按住刀柄,艙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生鐵,沉重得讓人窒息。
“我叫你退下。”家光的語調冷了下去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。
“我不退!”阿部忠秋徹底瘋狂,刀鋒又入肉三分,沈廷揚的頸間滲出一顆鮮紅的血珠,
“殺了這奸商,再去取孔有德的首級!”
“放肆!”
家光猛地一拍地板,發出砰然巨響。
他霍然起身,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,眼神中閃過一絲狠戾:
“阿部忠秋,你想讓德川家最後的一點血脈,也葬送在你這毫無意義的意氣用事裡嗎?收刀,否則我先賜你剖腹!”
天守閣內陷入了死寂。
阿部忠秋握刀的手劇烈顫抖著,他死死盯著沈廷揚那張寫滿“生意經”的臉,最終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,猛地收刀入鞘,重重跪倒在地,將地板撞得咚咚響。
沈廷揚這才慢條斯理地從袖中取出一塊手帕,擦了擦頸間的血跡。
他甚至冇有看阿部忠秋一眼,而是直視家光,拱了拱手:
“將軍的部下,倒是比三年前更有血性了。”
家光重新坐下,眼中的陰翳並未散去。
他看著沈廷揚,語氣冷淡,卻接上了那句帶著試探的寒暄:
“沈先生,多日不見,你倒是愈發紅光滿麵了。”
沈廷揚拱了拱手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:“托將軍的福。在下這條船,在東海跑了三年,全靠將軍和孔將軍兩邊的照拂,纔沒翻了船。”
這話說得直白,近乎挑釁。
家光的臉色驟然陰沉得可怕,卻硬生生忍住冇有發作。
“沈先生,你今日冒死入城,又是來賣什麼的?”
沈廷揚冇有立刻作答,而是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個包袱,開啟來,取出一份用油紙密封的信件,雙手遞上。
“請將軍過目。今日這樁買賣,非同尋常。”
家光接過信,拆開封口,抽出一張紙。
紙上冇有文字,隻有一幅拓印的版畫——一
幅木刻版畫,畫的是幾艘巨大的戰艦,煙囪中噴吐著漆黑的濃煙,破浪而行。
艦首飄揚的大明龍旗,在海風中獵獵作響。
家光的手控製不住地痙攣了一下。
他見過這種船。
對馬海峽的漁民曾畫過類似的圖——那是一種不用風帆、隻靠黑煙就能行走的鐵甲巨獸。
他本以為那隻是愚民的臆想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大明的南洋艦隊。”
沈廷揚的聲音低沉而有力,
“定遠號、崇禎號,以及數十艘護衛艦、運輸船。如今,它們正在海上,朝著江戶灣全速推進。”
殿內一片嘩然。
“派胡言!”崛田正盛厲聲道,“大明的艦隊在呂宋,怎會到日本來?”
沈廷揚斜了他一眼,不緊不慢地說:“呂宋的是周朝欽部。來的這一支,是孫傳庭部,從濟州島出發,五日前已拔錨。算算日子,最遲明晨,便能抵達江戶灣。”
家光攥緊了那張紙,指節由於過度用力而咯吱作響。
“沈先生,”他死死盯著沈廷揚的眼睛,“大明……是來幫孔有德的,還是來幫我們的?”
沈廷揚沉默了片刻,緩緩開口:“將軍,孔有德乃大明叛將,朝廷追剿多年。此番出兵,名為平叛。至於平叛之後……”他頓了頓,看著德川家光的眼睛,露出一絲莫測的笑意,“將軍是個聰明人,應該知道,天朝上國從不做虧本的買賣。”
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家光的臉色慘白如紙。他冇有追問。因為他知道,追問也冇有意義。大明的艦隊已經到了海上,無論他們想要什麼,江戶都冇有討價還價的資格。
“沈先生,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,“孔有德圍城半月,城中斷糧。就算我們想開城迎王師,也撐不到那一天。”
沈廷揚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個包袱,開啟來,露出裡麵方方正正的壓縮餅乾。
“這是大明的行軍乾糧,一塊可抵三日之食。在下船上還有五百石,足夠將軍的守軍撐到王師抵達。”
家光盯著那塊餅乾,眼神中透出一種近乎荒誕的絕望。
“沈先生,你早就算準了?”
沈廷揚收起笑容,目光直視家光:“將軍,在下跑了三年東海,見過孔有德屠城,也見過將軍的武士死戰。孔有德隻知殺伐,不知治理。他打下再多的城,也坐不穩江山。但大明不同。”他頓了頓,“在下雖是個商人,卻也不是鐵石心腸。這批乾糧,算在下送將軍的。不收銀子。”
家光愣住了。他盯著沈廷揚看了很久,像是在確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真的。
“沈先生,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,“傳令下去,全城準備迎接王師。”
酒井忠世渾身一震,隨即深深叩首。
沈廷揚站起身,拱了拱手:“將軍,在下告辭。明晨,王師必到。”
“你不留下?”
“在下還要去給孔將軍送個信。”沈廷揚笑了笑,“生意人,兩頭都得顧著。”
家光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個人,比孔有德更難對付。
孔有德是刀,沈廷揚是毒。刀可以躲,毒卻早已入骨。
是夜,江戶城頭,家光獨坐天守閣。
他看著海灣方向,那裡漆黑一片,什麼也看不見。
但他知道,在那片黑暗的儘頭,大明的艦隊正在破浪而來。
“父親,”他低聲自語,“你留給我的江山,怕是守不住了。”
遠處,叛軍的營火還在閃爍。
但更遠處,一道微弱的亮光,正在海平線上緩緩升起。
那是大明的船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