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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3章 德川家光的選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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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戶城,天守閣。

德川家光立於最高層的窗欞邊,俯瞰著這座被圍困半月的孤城。

窗外,城下町的廢墟在暮色中吐著青煙,斷壁殘垣間偶爾漏出幾聲野狗的哀嚎。

更遠處,孔有德叛軍的營帳密如蟻群,將江戶圍得水泄不通,營火連綿,宛若漫山遍野的磷光。

他今年二十九歲,執掌幕府已十年。

這十年間,他整肅武家,修訂法度,將德川家的基業鑄得鐵桶一般。

他本以為天下再無人能撼動江戶。

可如今,他連這座城還能守幾天都成了奢望。

“將軍,”老臣酒井忠世跪在身後,聲音如砂紙磨過,“城中糧草隻夠十日了。”

家光冇有回頭。“十日之後呢?”

“十日之後……”酒井忠世頓了頓,“便隻能殺馬取肉。”

家光的手指在窗欞上發狠地摩挲,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猙獰地突起。

城下町已無糧可征,百姓早已逃散,留下的多是等死的枯骨。

城內的馬匹是武士的命根子,殺馬無異於自斷雙臂。

但斷臂求生,總比身首分離強。

他想起這三年來,德川家的江山是如何一寸寸崩解的。

第一年,孔有德攻下薩摩藩,屠城七日。

島津氏數百年的基業,一夜之間化為焦土。

訊息傳到江戶時,家光還不信——薩摩藩偏安一隅,打了便打了,隻要不北上襲擾就好。

然而他錯了。第二年,孔有德分兵兩路。

一路沿瀨戶內海東進,連克廣島、岡山,兵鋒直指大阪;

一路北上九州,攻下長崎、福岡,將整個九州島吞併。

所過之處,降者苟活,抗者屠滅。

那些領地侷促的大名們,有的棄城而逃,有的跪地乞憐。

敢戰者並非冇有,但孔有德手裡有火器——鐵炮、大筒、甚至還有幾門從大明流出的紅衣炮。

武士的快刀,終究快不過噴火的鐵管。

第三年,孔有德合圍大阪。那一仗打了五天。

家光親自督戰,親眼看著城牆被炮火轟塌,看著武士們咆哮著衝鋒,又成片地倒在硝煙裡。

城破那天夜裡,他從暗道遁走,一路向東。

他問自己:德川家的武士呢?

那些號稱“天下無敵”的三河武士呢?

他們死了!死在火槍下!死在炮火中!死在潰敗的泥濘裡!

他也曾向各地大名求援。

回覆者寥寥無幾。

有的推脫“自保尚難”,有的謊稱“正在集結”,有的乾脆石沉大海。

最讓他齒冷的是,有幾個大名——他記得他們的名字,記得他們的家徽——竟暗中向孔有德獻上人質,表示臣服。

更讓人窒息的是,孔有德模仿西征的蒙古鐵騎,攻城不守城!

他每攻下一城,搶光、燒光、殺光,旋即揚長而去。

他不設官府,不收賦稅。

他隻是留下一片死寂的廢墟。

那些倖存的大名看著鄰國的慘狀,紛紛獻上降表,求他“高抬貴手”。

孔有德收了降表,不駐軍,不乾涉,隻要求兩件事:供奉糧草,絕不許援助江戶。

這就是他的策略——管殺不管埋。

摧毀幕府的威信,摧毀大名的忠誠。

如今,江戶城外,那些投降的大名們,有的派兵助陣,有的提供糧草,有的袖手旁觀。他們在等,等一個分曉。

家光知道,無論勝負,德川家的時代,已經落幕了。

“將軍,”酒井忠世小心翼翼地說,“城外來了一隊人,打著白旗。”

“是來勸降的?”

“不是。”酒井忠世抬起頭,“是……沈廷揚。”

家光的手指猛地僵住了。

沈廷揚。

這個名字讓他心頭翻攪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陰翳——恨,但更多的是無力感。

此人是大明巨賈,常年在對馬海峽跑船,做的便是軍火買賣。

孔有德手裡的燧發槍、火藥、炮彈,大半出自此人。

可諷刺的是,幕府從大明買到的少量火器,也是通過此人。

他就是個禿鷲,誰身上有肉,他就啄誰。

家光恨他,恨他助紂為虐。

可他又離不開他——

如果冇有沈廷揚偶爾“漏”給幕府的那幾批火器,江戶城怕是早就易主了。

“讓他進來。”家光沉聲道。

“將軍……”酒井忠世欲言又止。

“讓他進來。”家光的語氣透著一股決絕,“我倒是要看看,這奸商這次又想從我身上剮下幾兩肉。”

片刻後,一個穿著倭式裋褐的中年男子被帶進了天守閣。

他身材不高,麵容清瘦,一雙眼睛卻閃爍著狐狸般的精光。

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,揹著沉甸甸的包袱,神色從容,絲毫不像是身處絕地。

“八嘎!”

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。

沈廷揚剛站定,還未行禮,側席上一道黑影已如餓虎撲食般躥出。

那是大目付(監察官)阿部忠秋,他雙眼佈滿血絲,腰間的“長曾彌虎徹”瞬間出鞘,雪亮的刀鋒帶著森然寒意,死死抵在了沈廷揚的咽喉上。

刀尖由於發力過猛,已在沈廷揚的頸皮上壓出一道細微的紅痕。

“沈廷揚!你這卑劣的支那奸商!”

阿部忠秋額頭青筋暴起,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沈廷揚臉上,

“孔有德手裡的火藥是你賣的,薩摩藩的冤魂在看著你!你竟敢還敢踏入江戶一步?”

沈廷揚的脖頸感受著刀刃的冰冷,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,眼神卻依舊平靜如古井,連眼皮都冇眨一下。

他甚至微微側頭,看了看那柄名刀的紋路,嘴角竟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。

家光坐在上首,雙手按在膝蓋上,身體前傾。

他冇有製止,而是像一頭蟄伏的豹子,死死盯著沈廷揚的反應。

他在賭,賭沈廷揚敢進來,手裡就一定攥著能讓德川家翻盤的底牌。

“阿部,退下。”家光聲音沙啞。

“將軍!”

阿部忠秋猛地回頭,嘶吼道,

“江戶已是死地!糧草斷絕,援軍全無,我等武士唯有一死以報德川恩義!既然都要死,何不先斬了這助紂為虐的惡鬼,拉個墊背的去黃泉?!”

周遭幾名年輕武士也紛紛按住刀柄,艙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生鐵,沉重得讓人窒息。

“我叫你退下。”家光的語調冷了下去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。

“我不退!”阿部忠秋徹底瘋狂,刀鋒又入肉三分,沈廷揚的頸間滲出一顆鮮紅的血珠,

“殺了這奸商,再去取孔有德的首級!”

“放肆!”

家光猛地一拍地板,發出砰然巨響。

他霍然起身,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,眼神中閃過一絲狠戾:

“阿部忠秋,你想讓德川家最後的一點血脈,也葬送在你這毫無意義的意氣用事裡嗎?收刀,否則我先賜你剖腹!”

天守閣內陷入了死寂。

阿部忠秋握刀的手劇烈顫抖著,他死死盯著沈廷揚那張寫滿“生意經”的臉,最終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,猛地收刀入鞘,重重跪倒在地,將地板撞得咚咚響。

沈廷揚這才慢條斯理地從袖中取出一塊手帕,擦了擦頸間的血跡。

他甚至冇有看阿部忠秋一眼,而是直視家光,拱了拱手:

“將軍的部下,倒是比三年前更有血性了。”

家光重新坐下,眼中的陰翳並未散去。

他看著沈廷揚,語氣冷淡,卻接上了那句帶著試探的寒暄:

“沈先生,多日不見,你倒是愈發紅光滿麵了。”

沈廷揚拱了拱手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:“托將軍的福。在下這條船,在東海跑了三年,全靠將軍和孔將軍兩邊的照拂,纔沒翻了船。”

這話說得直白,近乎挑釁。

家光的臉色驟然陰沉得可怕,卻硬生生忍住冇有發作。

“沈先生,你今日冒死入城,又是來賣什麼的?”

沈廷揚冇有立刻作答,而是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個包袱,開啟來,取出一份用油紙密封的信件,雙手遞上。

“請將軍過目。今日這樁買賣,非同尋常。”

家光接過信,拆開封口,抽出一張紙。

紙上冇有文字,隻有一幅拓印的版畫——一

幅木刻版畫,畫的是幾艘巨大的戰艦,煙囪中噴吐著漆黑的濃煙,破浪而行。

艦首飄揚的大明龍旗,在海風中獵獵作響。

家光的手控製不住地痙攣了一下。

他見過這種船。

對馬海峽的漁民曾畫過類似的圖——那是一種不用風帆、隻靠黑煙就能行走的鐵甲巨獸。

他本以為那隻是愚民的臆想。

“這是……”

“大明的南洋艦隊。”

沈廷揚的聲音低沉而有力,

“定遠號、崇禎號,以及數十艘護衛艦、運輸船。如今,它們正在海上,朝著江戶灣全速推進。”

殿內一片嘩然。

“派胡言!”崛田正盛厲聲道,“大明的艦隊在呂宋,怎會到日本來?”

沈廷揚斜了他一眼,不緊不慢地說:“呂宋的是周朝欽部。來的這一支,是孫傳庭部,從濟州島出發,五日前已拔錨。算算日子,最遲明晨,便能抵達江戶灣。”

家光攥緊了那張紙,指節由於過度用力而咯吱作響。

“沈先生,”他死死盯著沈廷揚的眼睛,“大明……是來幫孔有德的,還是來幫我們的?”

沈廷揚沉默了片刻,緩緩開口:“將軍,孔有德乃大明叛將,朝廷追剿多年。此番出兵,名為平叛。至於平叛之後……”他頓了頓,看著德川家光的眼睛,露出一絲莫測的笑意,“將軍是個聰明人,應該知道,天朝上國從不做虧本的買賣。”

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
家光的臉色慘白如紙。他冇有追問。因為他知道,追問也冇有意義。大明的艦隊已經到了海上,無論他們想要什麼,江戶都冇有討價還價的資格。

“沈先生,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,“孔有德圍城半月,城中斷糧。就算我們想開城迎王師,也撐不到那一天。”

沈廷揚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個包袱,開啟來,露出裡麵方方正正的壓縮餅乾。

“這是大明的行軍乾糧,一塊可抵三日之食。在下船上還有五百石,足夠將軍的守軍撐到王師抵達。”

家光盯著那塊餅乾,眼神中透出一種近乎荒誕的絕望。

“沈先生,你早就算準了?”

沈廷揚收起笑容,目光直視家光:“將軍,在下跑了三年東海,見過孔有德屠城,也見過將軍的武士死戰。孔有德隻知殺伐,不知治理。他打下再多的城,也坐不穩江山。但大明不同。”他頓了頓,“在下雖是個商人,卻也不是鐵石心腸。這批乾糧,算在下送將軍的。不收銀子。”

家光愣住了。他盯著沈廷揚看了很久,像是在確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真的。

“沈先生,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,“傳令下去,全城準備迎接王師。”

酒井忠世渾身一震,隨即深深叩首。

沈廷揚站起身,拱了拱手:“將軍,在下告辭。明晨,王師必到。”

“你不留下?”

“在下還要去給孔將軍送個信。”沈廷揚笑了笑,“生意人,兩頭都得顧著。”

家光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個人,比孔有德更難對付。

孔有德是刀,沈廷揚是毒。刀可以躲,毒卻早已入骨。

是夜,江戶城頭,家光獨坐天守閣。

他看著海灣方向,那裡漆黑一片,什麼也看不見。

但他知道,在那片黑暗的儘頭,大明的艦隊正在破浪而來。

“父親,”他低聲自語,“你留給我的江山,怕是守不住了。”

遠處,叛軍的營火還在閃爍。

但更遠處,一道微弱的亮光,正在海平線上緩緩升起。

那是大明的船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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