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張家灣試驗場。
夕陽沉入地平線,天際雲層翻湧著暗紅色的光澤。
試驗場四周的氣燈尚未點燃,發射架上的六枚火箭彈一字排開,在暮色中折射出冷硬的金屬質感。
茅元儀立於架旁,右手死死攥住木柄,虎口微微發麻。
他眼中血絲密佈,鬍鬚淩亂,衣襟沾滿了黑褐色的油垢,整個人宛如一張拉滿的強弓。
畢懋康立於其後,手中的記錄本被風吹得嘩嘩作響,目光卻死死鎖定在那冰冷的鐵管上。
張家玉帶著工匠守在遠處,滅火器材與急救箱橫陳腳下。
朱啟明坐在場邊的土坡上,指尖摩挲著粗瓷茶碗的邊緣。
王承恩斂聲屏氣,李大眼策馬巡視,親衛營的甲冑在餘暉中連成一片肅殺的林。
“茅卿,這碗茶的煙氣快散儘了。”
朱啟明的聲音平穩地掠過空曠的試驗場。
茅元儀背脊一僵,隨即對畢懋康重重叩首示意。
紅旗迎風揮下。
“一號位,點火!”
木柄壓下的瞬間,刺目的赤色火舌從彈尾噴湧而出,濃煙平地炸裂,瞬間吞噬了發射架。
沉悶的轟鳴聲撕碎了曠野的寂靜,火箭彈拖曳著耀眼的尾焰拔地而起,直貫蒼穹。
眾人的視線緊緊追隨那道劃破暮色的流光。
這東西的速度遠超世人認知的任何火炮,在空中勾勒出一道剛勁的弧線。
三千米外,磚石壘砌的假城牆在望遠鏡的視野中微微晃動。
爆裂聲從遠方傳回,火光沖天而起,厚重的石牆在衝擊波中崩解潰散,煙塵遮蔽了殘陽。
大地傳回一陣細微卻清晰的震顫。
“中了!打中了!”
張家玉縱聲疾呼。
工匠們拋開手中的雜物,在硝煙味中瘋狂相擁。
畢懋康強壓下指尖的抖動,在紙麵飛速記錄:射程三千一百步,落點偏差極微。
“偏差不過五十步,足以摧城拔寨。”
朱啟明不知何時已行至近前,目光掠過遠處的廢墟。
他抬起手,止住了準備走向二號位的茅元儀。
“行了,這種吞金的利器,試一枚見見威力即可,剩下的五枚給朕留著。”
茅元儀猛地轉過身,對上皇帝的視線,眼眶酸澀。
“陛下,臣幸不辱命。”
朱啟明抬手按在他的肩頭,指尖感受到那被汗水浸透的衣料。
“不必多言,這五枚是給孔有德準備的催命符。”
最後那枚火箭彈的硝煙散去時,天邊最後一抹殘紅被夜色徹底吞冇。
氣燈漸次點燃,試驗場亮如白晝。
茅元儀望著遠方那片焦土,胸中積壓多日的鬱氣一掃而空。
“陛下,首發即中,射程穩在三千步,隨時可以交付禦營。”
朱啟明微微頷首。
“餘下十五枚,需幾日完工?”
畢懋康心中默算,躬身答道:“得益於今日工藝之進,三日內可成,唯需鐵廠那邊加緊供應特種鋼材。”
“鋼材的事,朕會下旨催辦。”
朱啟明翻身上馬,神色在燈火映照下明暗不定。
“這成品的五枚火箭今晚裝船,明晨隨孫傳庭部出海,畢懋康,你派精乾人手押運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朱啟明勒轉馬頭,看向茅元儀。
“茅卿,你是想留在張家灣繼續督造,還是隨船去那扶桑之地看個究竟?”
茅元儀毫無遲疑,抱拳道:“臣親手造的利器,臣定要親眼看它落在逆賊頭上。”
朱啟明嘴角劃過一抹弧度,雙腿一夾馬腹,帶著親衛營冇入夜色。
乾清宮,西暖閣。
朱啟明歸宮時已是亥時。
他褪去披風,端坐在禦案後,案上攤開一幅巨大的海圖,密密麻麻的紅線儘數指向東海。
“陛下,閣臣們已在偏殿候旨多時了。”
“宣。”
孫承宗領頭,溫體仁、黃道周等緋袍重臣魚貫而入,空氣中瞬間瀰漫起一股凝重的墨香味。
自登基以來,內閣權柄被朱啟明拆解殆儘,重臣們如今更多是在為皇帝的決斷查漏補缺。
但今晚的氣氛顯然不同。
“都坐吧。”
朱啟明單刀直入,指尖點在海圖的東端。
“朕今晚召你們,隻為一件事——出兵日本。”
殿內陷入死寂,閣臣們並無意外之色,畢竟孫傳庭的調動瞞不過這些老狐狸。
孫承宗緩緩起步,拱手道:“孔、耿二賊叛國投敵,禍亂倭境,陛下興師平叛,乃是彰顯天朝上國之威儀。”
這話將侵略粉飾成了平叛,給了朝廷最體麵的遮羞布。
溫體仁順勢附和:“首輔所言極是,若縱容叛將在海外稱霸,大明顏麵何存?”
朱啟明目光微轉,看向那個始終沉默的剛直禦史。
“黃卿,你今日為何不發一言?”
黃道周抬起頭,目光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清亮:“陛下這三年,內平遼東,西域,外拓南洋,所行之事皆為萬世基業,臣雖迂腐,卻非不辨是非之輩。”
“既然陛下斷定此戰必打,那便打。”
朱啟明長笑出聲。
“黃道周,你這番話倒讓朕有些不適應了。”
“既然眾卿無異議,那便擬詔吧。”
朱啟明負手立於窗前,背影在燈影下顯得異常偉岸。
“溫體仁,執筆。”
“這詔書的名義,便定為‘代天誅逆’。”
“朕念,你記。”
“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逆賊孔有德、耿仲明,背主棄義,竄伏海東,屠戮倭境,焚城掠貨,罪盈惡稔,神人共憤。”
“朕承天命,統禦萬方,倭國雖遠,亦在覆載。今其主失道,逆賊橫行,朕不忍黎庶久陷塗炭,故興雷霆之師,誅此梟獍。”
“倭國無主,大明代之。自今日始,日本列島更名東瀛郡,設流官,行漢法,永為大明版圖。”
“佈告天下,鹹使聞知!”
暖閣內隻餘下筆尖在宣紙上疾走的沙沙聲。
孫承宗深吸一口氣,深深一揖。
溫體仁握筆的手微微顫抖,一滴濃墨洇開了紙背。
這不再是簡單的征討,而是**裸的吞併。
“詔書擬好後,明日刊載《大明週報》,朕要讓天下人都看清楚。”
朱啟明擺了擺手,示意眾人退下。
待殿內重歸寂靜,他獨自俯瞰海圖,指尖劃過江戶的位置。
“王承恩,你說孔有德此刻在做什麼?”
“奴婢猜想,那逆賊大約正擁著倭女,在江戶城中做他的春秋大夢。”
“讓他多夢一會兒吧,那是他這輩子最後的安穩覺了。”
朱啟明走到窗前,遠處隱約傳來某個皇子的啼哭聲。
他望著漆黑的夜空,低聲呢喃:
“哭吧,等你長大的時候,東瀛的櫻花早已成了大明的盆景。”
他提起硃筆,在孫傳庭的調令上落下一個力透紙背的“準”字。
“發出去,告訴孫傳庭,等他進了江戶,把這道詔書貼在天守閣的最頂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