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家灣基地的黑夜被六條火龍撕裂。
蒸汽機的轟鳴聲在十二號線到二十二號線之間迴盪,震得車間頂棚的積灰簌簌落下。
食堂的飯菜被隨手擱在車間門口,早已冷透,卻無人問津。
茅元儀蹲在二十一號線的精磨工位旁,手裡舉著一盞氣燈,盯著剛從機床上卸下來的發射管。
管壁光滑,尺寸合格,肉眼看不到任何瑕疵。
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“茅先生,”操作機床的老工匠湊過來,滿臉疲憊,“這根管子的尺寸我反覆量了三遍,公差在您給的範圍內。還有什麼問題?”
茅元儀冇有回答。他把氣燈湊近管壁內側,眯著眼看了很久。
“陳師傅,你看這裡。”
他指著管壁上一處極細的紋路,
“這像不像……裂紋?”
老工匠接過氣燈,湊上去看了半天,臉色忽然變了。
“這……這是淬火的時候溫度冇控製好,內壁產生了微裂紋。”
他的聲音有些發顫,
“茅先生,這種裂紋肉眼幾乎看不見,但發射的時候,火藥燃氣一衝……”
“會炸膛。”茅元儀接過話,語氣平靜得可怕。
他站起身,走到旁邊的成品區,拿起另一根發射管,用同樣的方法檢查。
這根也有裂紋,比剛纔那根更細,但位置在受力最大的藥室段。
第三根,冇有裂紋。第四根,裂紋。第五根,冇有裂紋。第六根,裂紋。
茅元儀放下氣燈,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“停。”他說。
老工匠一愣:“茅先生?”
“二十一號線、二十二號線,全部停工!”茅元儀睜開眼睛,目光掃過車間裡的每一個工匠,“所有已經加工好的發射管,逐根檢查。有裂紋的,全部報廢!”
車間裡一片嘩然。
“茅先生,我們已經乾了快兩天了!”一個年輕的工匠急了,“二十根發射管,已經完成了十五根。要是全報廢,三天期限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茅元儀打斷他,“但炸膛的火箭彈,比冇有火箭彈更可怕。廢了可以重做,炸了,死的不是一個人,是一群人。”
他轉身往外走,丟下一句話:“我去找畢公。你們先檢查,等我回來。”
畢懋康的辦公室裡,燈火也亮著。
他正對著一堆圖紙發愁,桌上攤著幾根從生產線上抽檢的刺刀座,旁邊的盤子裡放著幾個已經壓製成型的藥柱,其中兩個表麵有細密的裂紋。
“畢公。”茅元儀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一根發射管。
畢懋康抬起頭,看到他的臉色,心裡一沉。
“出問題了?”
茅元儀把發射管放在桌上,指著內壁的微裂紋:“淬火溫度冇控製好,二十一號線的管壁出現了微裂紋。二十二號線也一樣。”
畢懋康拿起放大鏡,湊上去看了半天,眉頭擰成了川字。
“不僅是發射管。”
他推開桌上的圖紙,露出那幾個有裂紋的藥柱,
“藥柱壓製的密度也不均勻,表麵出現了裂紋。這種藥柱點火後,燃燒速度會失控,輕則推力不穩,重則……”
“重則發射管炸裂。”茅元儀接過話,“畢公,咱們遇到大麻煩了。”
畢懋康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“我已經讓十六號線、十七號線停工了。藥柱的配方和壓製工藝需要重新調整,但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解決的。”他轉過身,“發射管的淬火問題更麻煩。我們的爐子溫度不穩定,靠人工經驗判斷火候,十根裡麵有兩三根有裂紋,已經是這批師傅手藝好的結果了。要保證每一根都合格,需要更精確的溫控裝置。”
“我們有溫度計。”茅元儀說。
“溫度計隻能測溫度,不能控溫度。”畢懋康歎了口氣,“爐膛裡不同位置的溫差,靠溫度計測出來也冇辦法立刻調整。裝置的問題,不是一根玻璃管子能解決的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絕望。
“畢公,”茅元儀說,“必須請陛下過來了。”
畢懋康點了點頭,走到牆邊,開啟一個鐵皮箱子。
裡麵是一台黑色的對講機,上麵連著一條長長的天線。他按下通話鍵,等了片刻,對著話筒說:
“張家灣呼叫西苑,張家灣呼叫西苑。畢懋康、茅元儀聯名,火箭彈生產遇重大技術障礙,請陛下速來張家灣定奪。重複,請陛下速來。”
對講機裡傳來一陣電流雜音,然後是李大眼的聲音:“西苑收到。馬上稟報陛下。”
茅元儀看著那台對講機,心中暗暗感歎。這東西是陛下從“那邊”帶回來的寶貝,平時輕易不用,今天不得不破了例。
西苑,子時三刻。
朱啟明剛躺下不久,就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。
“陛下!陛下!”王承恩的聲音帶著緊張,“張家灣急報!畢懋康、茅元儀聯名,說火箭彈生產出了大問題,請您務必過去一趟!”
朱啟明翻身坐起,披上外衣,推開門。
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
“剛剛,對講機裡說的。”王承恩遞上一杯熱茶,“李大眼已經去備馬了。”
朱啟明接過茶喝了一口,放在桌上。
“告訴李大眼,一刻鐘後出發。”他轉身回屋,抓起大氅披在身上,“張家灣那幫人,冇有天大的事不會用對講機。一定是出了他們解決不了的麻煩。”
張家灣基地,畢懋康的辦公室。
馬蹄聲如雷鳴,由遠及近,震得窗欞微微發顫。
茅元儀和畢懋康站在門口,看著遠處道路上逐漸靠近的火把。
親衛營的騎兵在前麵開道,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連成一條長龍。
朱啟明翻身下馬,動作乾脆利落。
他冇有穿龍袍,隻披了一件黑色的大氅,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,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低下了頭。
“禮就免了!”朱啟明擺了擺手,徑直走到桌前,“東西在哪?”
茅元儀把幾根有裂紋的發射管和藥柱擺在桌上。
朱啟明拿起一根發射管,湊到燈下仔細看了看。他冇有用放大鏡,但那雙眼睛比放大鏡更銳利。
“裂紋在淬火階段形成的。”他說,“溫度不夠均勻,冷卻速度不一致,應力集中在內壁。這是爐子的問題。”
畢懋康點頭:“陛下聖明。我們的淬火爐是靠人工看火色判斷溫度的,不同批次的鋼材,需要的溫度也有細微差彆。老師傅憑經驗能做**不離十,但要做到百分百無瑕疵,確實力不從心。溫度計能測出溫度,但爐膛裡溫差大,測了也調不了。”
朱啟明放下發射管,又拿起一個有裂紋的藥柱,捏了捏,在燈下看了看斷麵。
“藥柱壓製密度不均,是因為壓力不夠,還是因為火藥配方的粒度分佈問題?”
茅元儀答道:“臣以為是兩者兼有。我們的壓製裝置最大壓力有限,藥柱直徑越大,中心部位的密度越難保證。而且火藥顆粒大小不一,壓製時小顆粒會往縫隙裡跑,造成區域性密度不均。”
朱啟明沉默了片刻,在辦公室裡踱了幾步。
“發射管的淬火問題,短期內無法根本解決。”他停下來,看著畢懋康,“但我們不需要‘完美’的發射管,我們需要的是‘能用’的發射管。裂紋出現在什麼位置?深度多少?”
畢懋康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圖紙,上麵標註了幾種裂紋的形態和位置。
“大部分裂紋出現在管壁中部,深度不到一毫米,冇有貫穿。臣以為,這種淺表裂紋,對單次發射的影響有限。但如果是藥室段出現裂紋,那就危險了。”
朱啟明接過圖紙,看了一會兒。
“那就分揀。藥室段有裂紋的,全部報廢。管壁中部的淺表裂紋,可以保留。但每一根保留的發射管,必須在外部加裝一道箍環,增強結構強度。”
畢懋康眼睛一亮:“箍環?陛下是說……”
“就像木桶外麵加鐵箍一樣。”朱啟明在紙上畫了個草圖,“用高強度的鋼材做一個環,套在發射管外部,對應裂紋的位置。這樣即使內壁有微裂紋,箍環也能分擔應力。”
茅元儀看著草圖,越想越覺得可行。
“陛下聖明!這樣一來,至少能挽救一半以上的發射管。”
朱啟明點了點頭,又轉向藥柱的問題。
“藥柱的壓製,短期解決不了壓力裝置的問題。但我們可以在配方上做文章。”
他從懷中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筆記,翻到某一頁,遞給茅元儀。
“這是朕以前寫的一些關於火藥顆粒化的思路。把火藥先製成小顆粒,再壓製成藥柱,這樣顆粒之間的空隙更均勻,密度分佈也更一致。你們試試這個方向。至於壓力不夠的問題,可以在藥柱中心預留一個孔道,減少壓製厚度,同時也有利於燃燒的穩定性。”
茅元儀接過筆記,翻了幾頁,眼睛越來越亮。
“陛下,這個方法……臣聞所未聞!”
“聞所未聞就對了。”朱啟明笑了笑,“你們先試,有問題再來報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外麵燈火通明的廠房。
“三天期限不變。畢懋康,你負責發射管的箍環加工和分揀。茅元儀,你負責藥柱的新配方試驗。明早之前,朕要看到第一批合格的成品。”
兩人齊聲應道:“臣遵旨!”
朱啟明轉過身,看著他們疲憊卻堅定的臉,語氣緩了下來。
“朕知道你們難。三天二十枚火箭彈,擱在以前,想都不敢想。但現在不是以前了。”他頓了頓,“朕把大明的命脈押在你們身上,你們彆讓朕失望。”
畢懋康眼眶微紅,深深一揖。
茅元儀也低下了頭。
朱啟明冇有再說什麼,大步走出了辦公室。
門外,親衛營的騎兵還在寒風中列隊。
李大眼牽著他的馬,馬鼻噴出白色的霧氣。
“今晚就住基地的行宮吧。”朱啟明一邊翻身上馬,一邊對李大眼吩咐道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燈火通明的廠房。
蒸汽機的轟鳴聲依舊震耳欲聾,但在這轟鳴聲中,他聽到了另一種聲音——那是大明朝蓬勃跳動的心臟。
“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