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。
朱啟明置身於那間外飾古樸、內裡卻乾坤暗藏的書房中,電燈的光暈與壁爐的炭火交織,將深秋的蕭瑟擋在窗欞之外。
他手裡捏著一份從東北龍城跨越千山萬水送達的奏報,壁爐裡的炭火正吐著紅舌,烘得屋子裡暖洋洋的,倒顯得窗外的黑夜愈發寒涼。
他掃了幾行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隨手將奏報擲在案頭上。
“媽的。”
王承恩侍立在側,眼觀鼻,鼻觀心,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,生怕驚擾了聖駕。
朱啟明長身而起,行至窗前,凝視著如墨的夜色。
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輪廓——清雋、年輕,眼底卻洇開了一股與這具皮囊極不相稱的憊色。
他在這把龍椅上,已被困了快三個年頭。
三年,從1630年三月在那場荒誕的變局中被架上帝位,到如今定遠二年的深秋。
他南征北戰,平建奴、鎮西域、收南洋、移藩王,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,每一局都算到了骨子裡。
可他依舊覺得不自由。
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在梅關當遊擊將軍的那些年——雖說朝不保夕,卻是天高地遠,行止由心。
哪像現在,出個京城都要被那幫滿口仁義道德的文武百官唸叨上三天三夜。
“陛下,”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探問,“周延儒的奏報……該如何批覆?”
“回覆?”
朱啟明轉過身,冷哼一聲。
“告訴他,東北的移民額度再翻一倍,明年開春之前,朕要看到十萬戶人家紮根。他若是做不到,就提著腦袋滾回京城來見朕。”
王承恩忙不迭地記下。
朱啟明重新落座,目光在那份奏報上停留了一瞬。
周延儒的館閣體寫得工整至極,字裡行間堆砌著“陛下聖明”、“臣等殫精竭慮”之類的陳詞濫調。
他心中冷笑——當初若非這老狐狸在慶功宴上,當著群臣的麵將他的身份抖落出來,他也不至於被架在這火爐般的龍椅上。
朱啟明將他發配到東北苦寒之地,命他與張一鳳一同開荒,既是壓榨他的才乾,亦是一種無聲的囚禁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傳旨,讓周延儒在東北好好賣命。乾得好,朕不吝賞賜;乾不好,朕就讓他去北海道給濟爾哈朗做個伴。”
王承恩背脊生寒,低頭應命。
就在此時,門外傳來一陣急促且沉重的腳步聲。
“陛下!”
一個粗獷的聲音驟然響起,“親衛營李大眼,有急事稟報!”
朱啟明眉頭微挑:“進來。”
門扇被推開,一個虎背熊腰的漢子裹著寒氣大步流星地走進來。
他穿著黑色的親衛營製服,腰間橫跨短刀,單膝跪地。
“陛下,夫人讓屬下代為詢問——您要不要去一趟張家灣?茅元儀那邊,火箭炮的研究似乎有了突破性的進展。”
朱啟明眸光驟亮。
“進展?到了何種地步?”
“屬下不知。”李大眼如實答道,“夫人隻說,茅先生這幾日長在試驗場,已是廢寢忘食。彷彿是陛下先前畫的那幾張圖紙,被他參透了其中的關竅。”
朱啟明霍然起身,在書房內踱了幾步。
茅元儀是他從福建的煙波中撈回來的瑰寶,此人對火器的癡迷與造詣,遠非那些隻會紙上談兵的腐儒可比。
他將腦海中關於現代火箭炮的記憶轉化為大明工匠能理解的圖冊,悉數交予了茅元儀。
冇曾想,這小子竟真的啃下了這塊硬骨頭。
“走。”
朱啟明披上黑色大氅,“去張家灣。朕倒要看看,他究竟參透了什麼神仙手段。”
王承恩趕忙跟上:“陛下,夜已深了,要不等到明日……”
“明日?”朱啟明頭也不回,“戰場之上,敵人的刀劍會等到明日再落下來嗎?”
張家灣基地,試驗場內燈火通明。
數盞巨大的氣燈懸於發射架四周,將這片曠野照耀得亮如白晝。
茅元儀佇立在發射架下,仰頭凝視著那枚豎起的火箭彈,眼眶中佈滿了血絲。
他已是三日未曾閤眼。
“茅先生,”一名年輕工匠趨步上前,“陛下到了。”
茅元儀一怔:“何人?”
“陛下來了!已到營門外了!”
茅元儀有些侷促地擦拭著臉上的油汙,又在衣襟上胡亂蹭了幾下。
還未等他整理好儀容,朱啟明已然大步跨入了試驗場。
“茅卿!”
朱啟明的嗓音在空曠的場地上迴盪,“朕聽說你悟出了門道?快呈給朕瞧瞧!”
茅元儀惶恐跪拜:“臣茅元儀,叩見陛下。”
“起吧。”
朱啟明一把將他扶起,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那枚火箭彈,“便是此物?”
茅元儀站定,順著聖上的目光看去,眼中燃起一抹狂熱。
“陛下,臣依循您賜下的圖冊反覆推演,終是明白了‘火箭’二字的真意。”
他快步走到發射架旁,指著火箭彈,語調因激動而微微變促。
“陛下所畫的這種‘尾翼穩定’之法,臣初時百思不解——為何要在箭尾綴上這幾片鐵皮?待臣製出模型,以強弩射之,才發現帶尾翼之箭,其軌跡遠比舊製更為筆直、穩健!”
朱啟明微微頷首,靜候下文。
茅元儀續道:“臣又依照圖冊上的‘火藥推進’之理,將藥室分為多個藥柱,依次爆燃,令火箭彈在飛行中獲得持續不斷的推力。如此一來,彈丸不再如爆竹般一炸即散,而是能飛得更高、更遠!”
他越說越是激昂,聲線輕顫:“陛下,臣已做過實測。按舊法督造的火藥箭,射程不過三四百步,且落點散亂。而臣以此新法造出的這枚火箭彈,射程可達兩千步以上!兩千步啊!”
朱啟明嘴角微揚。
兩千步,約合後世三公裡之遙。
在17世紀的戰場上,這便是足以改寫規則的降維打擊。
“可還有其他所得?”他追問道。
茅元儀深吸一口氣,壓低了聲音:“陛下圖冊中提及的‘多管聯裝’設想——將數十枚火箭彈集於一架,循序點燃,可在瞬息之間對敵陣進行覆蓋打擊。臣依此製了一台小型樣機,裝設十二根發射管……”
“結果如何?”
茅元儀眼中掠過一絲赧然:“臣愚鈍,那十二根發射管,有一半在試射時炸了膛。”
朱啟明放聲大笑:“炸膛乃是常態。若不炸膛,你又如何知曉弊端所在?朕且問你,緣由可曾尋到?”
茅元儀連聲應道:“尋到了。是發射管的材質厚薄不均,火藥爆燃時受熱失衡,致使管壁崩裂。臣已命材料所重新鍊鋼,以新工藝鑄造管身。”
朱啟明讚許地拍了拍他的肩頭。
“茅卿,朕果真冇有看錯你。”
茅元儀眼眶微熱,作勢欲跪:“臣惶恐……”
“免了。”朱啟明扶住他,“朕問你,朕給你的那本圖冊,你究竟參透了多少?”
茅元儀臉上的喜色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慚愧。
“臣……臣有負聖恩。”他垂下頭,聲音沙啞,“陛下的圖冊深奧如海,臣日夜研讀,至今也不過領悟了三四成。有些關隘,臣無論如何也窺不破……”
朱啟明沉默片刻,目光深邃。
“三四成,已是難能可貴。”他說,“那是朕耗費多年心血編撰之物。裡麵的東西,你若能領悟一成,便足以傲視當代了。”
茅元儀抬頭,眼中儘是感激。
朱啟明繼續叮囑:“火箭炮之事,不必急於求成。朕有的是耐心。但有一條——”
他的語氣陡然變得嚴苛,“朕要的,不是會在自己人陣地裡炸膛的玩物。朕要的是能橫掃千軍、定鼎江山的利器。你可明白?”
茅元儀挺起胸膛:“臣萬死不辭,定不負陛下厚望!”
朱啟明點了點頭,語氣重歸溫和:“朕聽說你連日不眠?這可使不得。身子垮了,誰來替朕造這定國神器?”
“臣……”
“朕賜你三日假期。”朱啟明不容置喙地說道,“回去闔眼靜養。三日後,再回來當差。”
茅元儀急道:“陛下,臣尚不覺疲累……”
“你不累,朕還心疼朕的肱股之臣呢。”朱啟明擺了擺手,“此乃聖旨。”
茅元儀張了張嘴,終是低頭應命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朱啟明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,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“還有一事,”他說,“朕打算調孫元化來張家灣,與你協同參詳。”
茅元儀渾身劇震,麵色驟變:“孫元化?陛下,孫公他……他尚是戴罪之身……”
“朕心知肚明。”
朱啟明的語氣平淡得不起一絲波瀾,“朕之所以留他一命,便是看中他的火炮造詣。他在火器上的見解,不在你之下。二人合力,總好過你一人閉門造車。”
茅元儀聲音微顫:“可是陛下,孫元化先前私放傳教士去建奴陣營,那可是……”
“那是死罪。”朱啟明截斷了他的話,“朕冇殺他,已是天恩浩蕩。讓他來張家灣,非是官複原職,而是戴罪立功。他若能造出驚世之作,朕可酌情減刑;他若敢存半點異心,朕直接將他丟回死牢。”
朱啟明頓了頓,目光如炬地盯著茅元儀:“茅卿,你莫不是怕他來了,奪了你的頭功?”
茅元儀惶恐搖頭:“臣絕無此念!”
“那便休要再議。”朱啟明揮了揮手,“朕意已決。”
茅元儀陷入了沉默。
他心中五味雜陳。孫元化,那是昔日的同僚,亦是他平生最敬重的火器名家。
陛下說得對,若有孫元化相助,進度必能事半功倍。
可孫元化畢竟揹負著那等罪名,陛下此舉,究竟是真心的器重,還是如對待周延儒一般,隻是將其視作“廢物利用”?
他不敢深思。
朱啟明似乎洞悉了他的心事,淡淡說道:“朕留著他,自然有他的用處。至於是否為廢物利用——茅卿,你覺得朕會把心思花在一個廢物身上嗎?”
茅元儀心中一凜,忙低首應道:“臣不敢妄加揣測。”
朱啟明看著他,忽然輕笑出聲。
“行了,私事暫且擱下。”他轉過身,對李大眼吩咐道,“去,把人帶過來。”
李大眼領命而去。
茅元儀微愕:“陛下,所帶何人?”
朱啟明未曾作答,隻是靜靜望向試驗場的入口。
須臾,李大眼領著兩名女子姍姍而來。
走在前麵的女子,身著一襲緋色胡服,窄袖束腰,勾勒出矯健的身姿。她生得明豔動人,眉宇間透著股不讓鬚眉的淩厲英氣。
她步履張揚,宛如一隻驕傲的孔雀,此刻卻因這肅殺的試驗場陣仗而顯得有些遲疑。
跟在後頭的女子,穿著月白色褙子,腰間繫著鵝黃色汗巾。她雖非第一眼驚豔的美人,卻自帶一種清冷的氣韻——如深秋湖水,波瀾不驚,卻深不可測。
她的步伐穩健,唯有那攥著包袱的手指,因用力而顯得指節青白。
兩人行至近前,藉著氣燈的強光,終於看清了發射架下那道威嚴的身影。
王微的腳步戛然而止。
她的雙目圓睜,紅唇微啟,整個人彷彿被寒霜凍結在了原地。
五年前,先帝駕崩的訃告傳遍大江南北,她記得秦淮河上一夜之間掛滿了白燈籠,絲竹之聲絕跡月餘。
後來,坊間傳聞先帝死而複生,從梓宮中爬出重掌大權——那是三年前的事,她隻當是市井之徒編造的荒誕怪談。
可如今,那個人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麵前。
不是枯燥的畫像,不是虛妄的傳說,而是帶著生人氣息、立於十步開外的天啟皇帝。
那眉眼,那神態,以及那股無需言語便能壓入心魄的帝王威壓——她在南京見慣了王公重臣,卻從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過這般令人窒息的氣場。
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,扼住了她的咽喉。
她的雙膝不聽使喚地彎了下去。
“民……民女王微,叩見陛下。”
她的聲音在顫抖,與先前在基地門口和王大力叫陣時的潑辣勁頭判若兩人。
楊宛亦隨之跪倒,動作雖從容,但那低垂的羽睫終究是輕輕顫了顫。
“民女楊宛,叩見陛下。”
朱啟明審視了她們一眼,隨意擺手:“平身吧。朕又不是茹毛飲血的虎狼。”
王微站起身,腿肚子猶在打轉。
她忍不住偷覷朱啟明,心中翻江倒海:這……竟真是先帝……不,是當年的天啟爺!
她在南京見過先帝的禦容畫像。畫中的天啟皇帝清秀溫婉,眼神中透著鄰家般的親和。
可眼前這位,長相雖一般無二,氣質卻是雲泥之彆。
畫中的天啟爺是靜止的泥塑,而眼前這位,是淩厲的刀鋒——那雙眸子彷彿能剖開人的皮囊,直抵靈魂深處。
朱啟明並未在她們身上過多停留,轉頭對茅元儀道:“茅卿,朕賜你的三日假,便用來好好陪陪楊姑娘。三日之後,給朕回來死命乾活。”
茅元儀張了張嘴,看了看楊宛,終是垂首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朱啟明微微頷首,旋即大步流星地朝場外走去。
“王承恩,回京。”
王承恩緊隨其後。
行經王微身側時,朱啟明腳步微頓,斜睨了她一眼。
“你便是王微?”
王微嬌軀一震,忙低頭:“民……民女正是。”
“聽說你在基地營門,和朕的安平侯吵了個翻天覆地?”
王微的俏臉瞬間漲紅,恨不得尋個地縫鑽了去:“民女……民女有眼無珠,不知那是侯爺……”
朱啟明勾唇一笑,笑意中帶著幾分玩味:“不知者不怪。不過——朕那位安平侯,性子雖火爆了些,心腸卻不壞。況且……”
他故意拖長了音調,“他至今仍是個孑然一身的單身漢。”
王微愣在原地,臉色愈發紅暈,嘴唇翕動,卻是一個字也蹦不出來。
朱啟明又掃了她一眼,目光轉向楊宛,嘴角噙著一抹深意:“哦,對了,你與茅先生——”
“陛下!”王微急了,脫口而出,“民女與茅先生清清白白!那皆是陳年往事了!”
朱啟明縱聲長笑,擺了擺手:“行行行,清清白白。朕可什麼都冇說。”
言罷,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試驗場,隻留下王微在原地羞憤欲死,恨不得化作一縷青煙散了。
王承恩跟在後頭,心中暗自腹誹:陛下這促狹的性子,怕是這輩子也改不掉了。
試驗場內,終是隻剩下了茅元儀與楊宛,以及那枚猙獰的火箭彈。
遠處,探照燈的光柱在蒼穹中緩慢掃動。
蒸汽機的轟鳴聲從廠區隱隱傳來,宛如一頭遠古巨獸在睡夢中翻身。
茅元儀終於邁出了步子。
他的步伐極緩,彷彿在確認眼前的真實性。
一步,一步,踩過試驗場的泥濘,走到了楊宛跟前。
“你……為何來了?”他顫聲問道。
楊宛凝視著他鬢邊的白霜,凝視著他額間的褶皺,以及那雙佈滿血絲的眼。
“來看看你。”她說。
“我挺好的。”
“看見了。”
兩人相顧無言。
茅元儀忽然伸出手,緊緊握住了楊宛那隻攥著包袱的手。
“彆走了。”他說。
楊宛低首,看著那隻佈滿老繭與油垢的手,又抬眸望向他的眼。
“不走了。”她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