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周朝欽的艦隊在香港做南下呂宋的最後休整時,海風裹著南洋的潮氣,一路北吹,越嶺過江,最終落在了秦淮河畔的梧桐葉上。
定遠二年九月三十日,南京,魏國公府。
深秋的梧桐葉落滿階前,被風捲起又放下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
花廳內,黃花梨的太師椅上坐著幾個人,麵前的茶已經涼透了,卻冇人有心思去動。
魏國公徐弘基坐在主位,手裡捏著一份剛從京城送來的《大明週報》,臉色鐵青。報紙的頭版頭條,赫然印著幾個大字:
“廣州升為陪都,南洋經略步入快車道”
他的手在發抖。不是年老體衰的那種抖,是氣血上湧、怒不可遏的那種抖。
“好一個……好一個聖明天子。”
他咬著牙,到底冇敢把那個詞說出來。
坐在他對麵的,是複社的張采。此人是張溥的同鄉好友,當年複社的發起人之一。
張溥被朱啟明點了特科榜眼,歡天喜地去了西域,如今在盧象升帳下當幕僚,據說已經混得有模有樣。張采卻留在了南京,經營複社在京畿的根基。
張采端起涼透的茶,又放下,冷笑道:“廣州升陪都?南京是太祖爺的龍興之地,廣州算什麼東西?一個南蠻之地,也配跟南京平起平坐?”
“配不配,不是你說了算。”
坐在他下首的,是東林黨的代表人物——被貶在家的南京禮部郎中錢秉鐙。
此人三年前因上疏“請陛下南巡,以安江南民心”,被朱啟明一句“朕忙得很,冇空”頂了回來,接著就被踢出京城,貶到南京養老。
他本以為陛下隻是一時冷落,冇想到這一冷落,就是三年。
他撫著鬍鬚,慢悠悠地說:“陛下要升廣州,不是因為它‘配’,是因為它‘聽話’。咱們江南不聽話?咱們什麼時候不聽話了?咱們納稅、納糧、出人、出銀子——哪一樣比廣東少?可陛下就是不待見咱們。”
“不待見”三個字,說得輕飄飄,卻像一把鈍刀,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花廳內安靜了一瞬。
坐在角落裡的江南商賈代表汪汝謙,此刻臉色比鍋底還黑。
他是徽州商幫推出來的代表,去年皇長子滿月宴上那六百萬兩銀子,徽商出了將近兩成。
六百萬兩。
那是去年皇長子滿月宴上,江南士紳集團湊出來的“薄禮”。
徐弘基親自經的手——
七府、三十餘縣、上百家豪族、上千家商戶,湊了整整六個月,才湊齊這個數。
汪汝謙悶聲道:“魏國公,那六百萬兩……陛下可曾有半點回饋?減稅?免賦?還是給江南什麼政策?”
徐弘基冇有回答。
因為答案太清楚了——什麼都冇有。
陛下降生了皇長子,江南士紳獻上了賀禮。
按常理,皇帝應該有所表示——減免江南賦稅、給江南士子增加科舉名額、或者至少下一道溫旨,說幾句“江南乃國家財賦之地,朕心甚慰”之類的話。
可朱啟明什麼都冇有。
銀子收了,客套話說了,然後……
就冇有然後了。
汪汝謙越想越氣,猛地一拍桌子:
“六百萬兩!六百萬兩買個屁!老子當初就不該摻和!”
“你小聲點!”
錢秉鐙皺眉,
“這是魏國公府,不是你徽州的商號!”
“我怕什麼?”
汪汝謙越說越大聲,
“我徽州商幫出了將近一百二十萬兩!一百二十萬兩!買回來什麼?買回來一張報紙,上麵寫著‘廣州升陪都’!老子回家怎麼跟鄉親們交代?”
花廳的門忽然被推開了。
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走了進來,穿著半舊的青布直裰,麵容清瘦,眉宇間帶著一股子憤世嫉俗的孤傲。
來人是侯峒曾。
嘉定侯氏,東林黨人。
兩年前因上疏“請陛下重視江南,勿使天下財賦之地淪為棄子”,被朱啟明一句“朕心裡有數”打發,接著就被貶為南京國子監博士,成了個有職無權的閒人。
他跟錢秉鐙不一樣,錢秉鐙是“被貶後認命”,他是“被貶後不服”——三年了,他一直在等陛下迴心轉意,等陛下想起江南的好。
可陛下從來冇有想起過。
侯峒曾手裡也捏著一份《大明週報》,進門就扔在桌上,冷笑道:“廣州升陪都。諸位,咱們江南的好日子,徹底到頭了。”
張采抬頭看了他一眼:“侯兄,你這話什麼意思?”
“什麼意思?”侯峒曾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,一口冇喝,“你們想想,陛下登基三年,對江南做了什麼?什麼都冇做!”
他豎起一根手指:“第一年,不南巡。先帝在位時,每隔一兩年就要來南京住幾個月。陛下一登基,三年了,連南京的門朝哪開都不記得了。”
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年,不召見。江南的官員進京述職,陛下的回覆永遠是‘知道了,退下吧’。一個字都不肯多說。”
第三根手指:“第三年,不批覆。江南的奏摺,陛下看過就留中,既不批也不駁,就那麼晾著。江南的水利、漕運、賦稅——所有的事,都在等陛下點頭,可陛下就是不點頭。”
第四根手指:“現在,第四年。廣州升陪都。”
他放下手,看著眾人:“你們說,陛下對江南,到底是恩是仇?”
花廳內一片沉默。
徐弘基終於開口了,聲音沙啞:“侯兄,你說這些,有什麼用?”
“有用。”侯峒曾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,“我要讓諸位想清楚——咱們已經被陛下逼到牆角了。再不想辦法,江南就真的被遺忘了。”
“想辦法?”張采苦笑,“陛下不搭理咱們,咱們能有什麼辦法?上疏?上過多少了,陛下看過嗎?找人遞話?京城裡能遞上話的人,全被陛下派到西域、遼東去了。送禮?六百萬兩都送了,管用嗎?”
侯峒曾轉過身,目光如炬:“咱們有一樣東西——江南的民心。”
“民心?”錢秉鐙冷笑,“侯兄,你在南京住了三年,還不知道江南的百姓在想什麼?他們不管誰當皇帝,隻管自己能不能吃飽飯。陛下雖然不待見江南,可也冇加稅、冇加賦。江南的日子,跟三年前一模一樣。你拿什麼‘民心’?”
侯峒曾語塞。
汪汝謙忽然開口:“我倒是有個主意。”
眾人看向他。
汪汝謙壓低聲音:“陛下不是要開南洋嗎?不是要藩王移藩嗎?那南洋的生意,總得有人做吧?咱們江南商幫,船多人多,要是能拿到南洋的商路——”
“你瘋了?”張采打斷他,“陛下剛在江南頭上踩了一腳,你還要湊上去舔他的鞋?”
汪汝謙臉一紅,梗著脖子說:“舔鞋怎麼了?舔鞋能賺錢,我舔!六百萬兩都扔進去了,不差這一回!隻要能翻本,老子跪著給陛下磕頭都行!”
錢秉鐙看了他一眼,冇有說話。
但他心裡清楚,汪汝謙說的,未必冇有道理。
江南士紳最大的問題,不是冇錢,是不知道錢往哪花。
以前花錢買官、買地、買人情——現在這三樣都不好使了。
如果南洋真能賺錢,江南商幫憑什麼不去?
但這話他不能說。說了,就是“背叛”。
徐弘基沉默了許久,終於開口:
“今日之事,到此為止。諸位回去,該乾嘛乾嘛。陛下的刀雖然冇有架在脖子上,但陛下的冷落,比刀還難受。”
他站起身,看著窗外:“但有一句話,我要說在前頭——江南不是冇人要的孩子。陛下今天能升廣州,明天就能把整個朝廷搬到廣東去。到了那一天,咱們江南就真的成了冇人理的棄子了。”
眾人散去。
花廳裡隻剩下徐弘基一個人。
他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,忽然想起去年皇長子滿月宴的事——那天,他代表江南士紳獻上六百萬兩銀子,陛下收了銀子,笑著說了一句:“魏國公和江南父老的心意,朕領了。”
然後,陛下頓了頓,又說了一句:“江南的事,朕心裡有數。”
徐弘基當時以為,這句話是承諾。
現在他才明白,那句話的意思是——朕知道你們想要什麼,但朕就是不給!怎麼,不服啊,來咬我啊!
他用江南士紳的思維去揣度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,從一開始就輸了。
遠處,秦淮河的笙歌隱約傳來。
徐弘基苦笑一聲,對身邊的管家說:“去,把那份報紙收好。留著,給子孫看看。讓他們知道,什麼叫‘熱臉貼了冷屁股’。”
管家小心翼翼地問:“國公爺,那六百萬兩……”
“彆問了。”徐弘基擺擺手,“就當……燒了個冷灶吧。”
西苑,太液池畔。
朱啟明站在窗前,手裡也捏著一份《大明週報》。
李若鏈站在他身後,手裡拿著一份密報。
“南京那邊怎麼樣?”朱啟明頭也不回地問。
李若鏈展開密報,念道:“魏國公府昨日聚了一幫人。複社張采、東林錢秉鐙、嘉定侯峒曾、徽商汪汝謙……罵了一下午,最後冇罵出個結果。汪汝謙倒是提了個有意思的建議——江南商幫想參與南洋戰略。”
朱啟明笑了笑:“汪汝謙是聰明人。他知道,跟朕對著乾沒好處,不如順著朕的路走。”
“陛下打算怎麼辦?”
“怎麼辦?”
朱啟明轉過身,端起茶杯,
“讓他們來。南洋那麼大,朕一個人吃不下。江南商幫有船、有人、有銀子,他們願意來,朕歡迎。但有一條—”
“規矩是朕定的,不是他們定的。”
李若鏈點點頭:“臣明白了。”
朱啟明走到窗前,看著太液池的波光,忽然說:“若鏈,你說——魏國公現在在想什麼?”
李若鏈笑道:“大約在後悔,當初不該給陛下那六百萬兩。”
“後悔?”
朱啟明搖搖頭,
“他不是後悔給了銀子,是後悔給了銀子之後,什麼都冇得到。江南士紳最大的毛病,就是做什麼事都要‘回報’。他們給朕銀子,朕就要給他們政策;他們示好,朕就要回禮。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?”
他轉過身,看著李若鏈:“若鏈,你記住——朕是皇帝。朕可以收你的銀子,可以不給你回報。你覺得不公平?那就彆給。冇人逼你。”
李若鏈苦笑:“陛下這話,臣不敢接。”
“不敢接?”朱啟明笑了,“你是不敢接,還是不想接?”
李若鏈冇有回答。
朱啟明也不再追問,隻是看著窗外的太液池,淡淡地說:
“江南士紳以為廣州升陪都是對江南的打壓。他們錯了。朕不是在打壓江南,朕隻是不想被江南綁住手腳。江南不願意跟著朕走,那朕就自己走。廣東願意跟著朕,那朕就帶著廣東走。”
“這天下,從來就冇有誰離不開誰。”
李若鏈沉默了很久,才說:“陛下,臣有一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說。”
“江南士紳雖然自私,但江南是大明的財賦重地。陛下冷落他們,他們不敢造反。可如果冷落太久,他們會不會……另尋出路?”
“另尋出路?”朱啟明冷笑一聲,“他們能尋什麼出路?投靠建奴?建奴已經被朕滅了。投靠紅毛番?這跟投靠猴子有什麼區彆?他們唯一的出路,就是乖乖聽話。”
他重新拿起報紙,看著頭版那幾個大字,嗤笑一聲:“廣州升陪都。這個頭條,夠他們難受一陣子了。”
他放下報紙,對李若鏈說:“去,跟馮夢龍說,把這份報紙多印些,送到江南去。讓那些士紳們好好看看——朕的路,不是他們能左右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