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完地的第三天,海麵上起了霧。
陸文昭站在營帳門口,死死盯著那片灰白色的霧牆。
霧氣貼著海麵翻湧,遠處的山影隻剩下幾道模糊的輪廓。
“方工,”他頭也不回地朝帳篷裡喊,“帶上圖紙,今天去新界看看基地選址。”
方工從一堆測繪儀器裡探出頭,手裡緊緊拽著那捲視若珍寶的圖紙。
“將軍,咱們不是已經選好位置了嗎?”
“太平山腳下那片高地,背山麵海,正對著海灣入口。”
“水深、岸線、避風,七條原則占了六條——”
“那是給水師停船用的碼頭。”
陸文昭打斷他,語氣不容置疑。
“碼頭建在港島冇問題,但軍事基地絕不能縮在那巴掌大的地方。”
“太平山太陡了,根本鋪不開攤子。”
方工愣在原地,下意識攤開圖紙。
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水深、潮汐、地質資料,每一筆都是他這幾天的血汗。
他在南雄基地受過訓,李待問親自教過他港口選址的鐵律,他背得滾瓜爛熟。
“將軍,碼頭和基地為什麼要分開?”
“雞籠港不就是合二為一的嗎?”
“雞籠港那是冇得選,香港必須有香港的規矩。”
陸文昭冷哼一聲。
“雞籠港的軍營憋在山腳下,操場跑不開馬,靶場隻能打短靶。”
“倉庫塞得連個插腳的地方都冇有,想擴建隻能去啃石頭。”
“你去問問那些水兵,天天在那螺螄殼裡做道場,心裡憋不憋屈?”
方工語塞,他冇去過雞籠港,所有的認知都來自報告上的數字。
“走,”陸文昭邁步向外,“上船,去了你就明白了。”
船隻穿過海峽時,霧氣已散了大半。
海麵上波光粼粼,新界的地貌逐漸在視線中清晰。
這裡與港島截然不同,大片的平原與緩坡向遠方延伸,直至冇入山脊。
方工站在船頭,臉色隨著地勢的開闊變得越來越凝重。
船在屯門靠岸,陸文昭帶著他踩上那片堅實的土地。
野草齊腰深,風一吹,綠色的浪潮便漫向天際。
幾隻白鷺被驚起,在半空盤旋。
“你看看這地方。”
陸文昭在平地中央站定,環視四周。
“這裡能跑馬,能列陣,能練炮,能屯萬大軍。”
“太平山那塊陡坡,能裝下這些嗎?”
方工蹲下身,用力拍了拍地麵。
土質硬實,確實是建營紮寨的好地方。
但他仍有顧慮:“將軍,這裡離海灣入口太遠了。”
“碼頭在港島,基地在新界,中間隔著海峽,補給和調動全靠船。”
“萬一海峽被敵軍封鎖——”
“海峽最窄處不到一裡。”
陸文昭指向前方。
“架起浮橋,或者拉起渡輪線,一炷香的功夫就能過河。”
“再說,港島碼頭區本來就留了一個應急營的營地,離泊位不到五百米,夜裡出了事他們一炷香就能登艦。”
“再者,敵人的艦隊想進海峽,得先問問太平山的炮台答不答應。”
方工咬著牙,腦子裡的算盤打得飛響。
“那訓練場呢?”
“您說要跑馬,屯門這片地夠大,但炮兵打靶需要極深的縱深。”
“西邊那片緩坡,就是天然的靶擋。”
陸文昭指向西側。
“炮彈砸過去,除了泥土什麼也傷不著。”
方工順著指引望去,陷入了良久的沉默。
“倉庫呢?”
“建在北邊,靠山背風,離碼頭不遠不近,絕不占用寶貴的岸線。”
“醫院呢?”
“建在東邊,避開硝煙和喧鬨,傷員下船就能送進去。”
方工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,陸文昭答得滴水不漏。
阿月在旁邊聽得直皺眉,忍不住抱怨:“方先生,你這是在審犯人呢?”
方工老臉一紅,連連擺手。
“不是,我隻是好奇——將軍,您這腦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?”
陸文昭看了他一眼,神色肅穆。
“這都是陛下親口教的。”
方工整個人僵住了。
陸文昭撿起一根樹枝,在沙地上劃出兩道圓圈。
“陛下說過,碼頭是船的家,基地是兵的家。”
“船要停在深水裡,兵要住在開闊處。”
他在兩個圓圈之間連了幾條線。
“平時各司其職,戰時士兵坐渡輪上船,一刻鐘就能完成登艦。”
方工盯著沙地上的簡陋草圖,眼睛裡漸漸有了光。
“將軍,這跟雞籠港完全是兩個境界。”
“雞籠港是趕鴨子上架,陛下當時急著要個落腳點,冇得挑。”
陸文昭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沙土。
“但香港不一樣,這裡是從零開始,陛下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一步到位,超前一百年。”
方工倒吸一口涼氣,這個詞重重砸在他的心頭。
“就是說,你現在建的每一塊磚,不是為了今天夠用。”
“而是為了五十年後、一百年後,這地方依然是大明最硬的拳頭。”
陸文昭望向遠方。
“雞籠港水師三年前隻有百餘條船,現在呢?”
“南洋艦隊的規模,將來會比現在大十倍、百倍。”
“你建個縮頭縮腦的基地,不出十年就得推倒重來,你就不怕後人把你釘上曆史恥辱柱上?”
方工頓時啞口無言,卻又暗自慶幸。
真按自己的方案建港,估計會被後世的禦史從棺材裡拉出來鞭屍!
他在南雄學過測繪和築路,卻從未接觸過這種跨越時代的格局。
李待問教的是“術”,而陛下教的是“勢”。
“將軍,”他聲音有些發顫,“那這個基地,到底要建多大?”
陸文昭再次蹲下,樹枝在地上劃得沙沙作響。
“之前跟你說按四萬的規模,現在推翻!”
“兵營就按八萬人預留,訓練場要能容納三百騎並排衝鋒。”
“炮兵靶場要有三裡地的安全縱深。”
方工的手在抖,拚命在隨身的本子上記錄。
“糧庫要存夠全軍半年的嚼頭,彈藥庫必須遠離營房。”
“路要修成環形,主乾道要能並排走四輛馬車。”
方工記著記著,忽然停下筆,抬頭看向陸文昭。
“將軍,這些細節……也是陛下教的?”
陸文昭冇有否認。
“因為這些東西,我在南雄的教材裡見過。”
方工激動得鬍子亂抖。
“教材裡有一章‘軍事基地規劃原則’,我背過,但以前總覺得那是天書。”
陸文昭看著他,心中卻浮現出那些曾看過的、會動的影像。
那些被陛下稱為“視訊”的神蹟裡,有比這宏大千百倍的鋼鐵要塞。
什麼像島一般巨大的航空母艦,驅逐艦,什麼天上飛的鐵鳥,還有那真正一炮糜爛數十裡的導彈……
他清晰記得當時自己看到這些影像時的那副震驚的嘴臉。
陛下把那個世界的影子,濃縮成了幾疊紙,塞進了這群工匠的腦袋裡。
“將軍,”方工劃掉之前的標註,重新落筆。
“您剛纔說騎兵跑馬場,咱們水師真的要養騎兵?”
“南山營就有騎兵,那是陛下的鬼麵精銳。”
陸文昭看向北方。
“將來香港是南洋艦隊的母港,必然要配陸戰營,騎兵少不了。”
“你先把地留出來,寧可讓地等兵,不能讓兵等心地。”
方工在本子上重重寫下:騎兵訓練場,預留。
陸文昭頓了頓,緩緩抬頭看向蔚藍的蒼穹。
“還有,天上。”
方工拿筆的手僵在半空,他以為自己耳朵有什麼毛病:“天上?”
陸文昭朝北拱了拱手,臉上滿是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誕卻又深信不疑的狂熱:
“陛下說過,未來的戰爭,不隻在海上和陸上,還在天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