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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9章 土地竟然是湯手山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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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並非公田。”

陸文昭語調平緩,卻重如墜石,驚得打穀場上本就滯澀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
老何頭,這位在赤柱村討了一輩子生活的舊漁夫,那張被海風與烈日摧折得如黑炭般的臉上,此刻正縱橫交錯地寫滿瞭如臨深淵的惶恐。

他那雙如乾裂鬆皮般的老繭手侷促地來回揉搓,終是梗起脖子,壯著膽子從喉嚨裡擠出兩聲吆喝:

“將軍!草民這輩子隻認得魚網,不認得犁鏵。您給咱們分地,那是趕著鴨子下旱田,種不明白啊!”

身側幾個老者如夢方醒,忙不迭地隨聲附和:

“正是,正是,那土裡的營生,咱們委實種不明白。”

“草民世代在浪尖上討生活,哪能伺候得了嬌貴的莊稼?”

陸文昭虛壓了一下手掌,止住了嘈雜:“我心中有數。所以,你們分到的東西,與旁人不同。”

他示意方工將幾張長桌一字排開,桌麵上分門彆類地陳列著三種物件——古拙的木牌、泛黃的地契、以及泛著墨香的工坊牌。

“打漁的,分泊位。”

他信手拈起一塊木牌,正麵鐫刻著工整的編號,背麵則深深刻入“赤柱港”三個字。

“海灣北沿,三天內我會劃出一片避風岸線,每家每戶皆有一段專屬泊位。往後船停在那兒,不與人爭鬥,不懼颱風侵擾,更無人敢強占。”

老何頭死死盯著那塊木牌,渾濁的眼中先是迸出一抹亮色,隨即又飛速黯淡了下去。他佝僂著脊梁沉默了許久,再開口時,嗓音沙啞得彷彿被粗砂礪過:

“官爺……這泊位,得交多少成色的銀子?”

“分文不取。”

“那……可是要按季上繳魚獲?”

“不要魚。”

聽到這話,老何頭非但冇有如釋重負,反而像是踩到了火石般,驚疑不定地往後退了一步。

他在這赤柱的海風裡滾了六十年,打了四十年的魚,見過太多“先拋香餌,後起利鉤”的官場戲碼。

當年縣衙發放“漁帖”時,那些官老爺同樣是笑逐顏開,可不出三個月,如虎似狼的稅吏便會拎著沉重的枷鎖破門而入。

“官爺,”

他的聲音因緊繃而顯得有些尖細,

“草民鬥膽問一句——這天底下斷冇有白吃的午餐。您今日給了泊位,既不收銀子也不要魚,那明日呢?後天呢?待到您拔營走了,換個新官坐堂,若是翻臉不認賬,草民這升鬥小民該找誰去說理?”

他身後,十幾個漁民如林間驚鳥,齊刷刷地跟著點頭,眼神中儘是懷疑。

“還有,”

老何頭的聲音壓得極低,彷彿在忌憚著虛空中的神靈,

“草民聽聞……前些日子有幾艘紅毛番的钜艦,被大明的戰船追得惶惶如喪家之犬,一頭撞進了這片海。那追擊的钜艦,聽說通體噴火、濃煙蔽日,活像海裡的精怪……”

他抬起頭,眼底深處潛伏著巨大的恐懼。

“官爺,草民知曉那是大明的神艦。可草民想問——那船,能在這海麵上守一輩子嗎?萬一哪天它遠航而去了,海盜複來,官府若再像從前那般撒手不管,草民的泊位、草民的破船,乃至草民這條賤命,誰來管?”

陸文昭凝視著老何頭,久久未語。

他無法給出一個萬無一失的承諾,因為他深知,老何頭叩問的並非“船的去留”,而是“你們是否會重蹈覆轍”——來了,給了,誘發了希望,最後又決絕地離去,將他們像棄子一般扔給下一批如狼似虎的權貴。

這不是三言兩語能撫平的。

這是幾十年來刻在骨頭上的傷疤,唯有歲月的溫養方能癒合。

但他必須開口,為這冰冷的絕望鑿開一道縫隙。

“何老哥,”

陸文昭緩步上前,

“你問的這些後事,我現在給不了你確鑿的回答。因為空口無憑,說了你亦不會信,你得自個兒睜眼去看。”

他從桌上拾起一塊泊位牌,走到老何頭麵前,不由分說地塞進他那雙顫抖的手中。

“這塊牌子你且收著。我不取你一文錢。至於船的事,你且耐著性子等。該它巡航海疆的時候,它自然會出現在海平線上。”

老何頭緊緊攥著那塊木牌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,卻終究冇有將其退還。

或許不是因為信任,而是因為在那卑微的一生中,他太渴望能有一處不被打擾的歸宿了。

打穀場上的氣氛陷入了詭異的僵持。漁民們領了牌子,神色卻惶惶不安,彷彿懷揣著一顆隨時會炸響的雷。

他們像捧著燙手的山芋,塞進懷裡又掏出來,摩挲一番再揣回去。

老何頭說得冇錯——泊位是給了,可明日的朝陽升起時,它是否還在?

陸文昭環視著這些驚疑不定的麵孔,明白信任是一場慢火細熬。

他旋即轉身,走向另一張長桌,拎起了一疊厚重的地契。

“種地的,分田。”

他的目光投向人群後方,那些始終縮著脖子、極力削減存在感的人影——那是黃泥湧村的佃農。

全島十三個村落,漁火與耕犁交織,種地的農戶不過百餘家,但此刻,他們臉上的神情比漁民還要晦暗複雜。

一名五十開外的老農,姓陳,是黃泥湧村土生土長的老戶。

他盯著那張象征著土地的地契,眼神卻像是在窺視一條隨時會噬人的毒蛇。

“官爺,”他的嗓音乾枯而艱澀,“這地,草民萬萬不敢要。”

陸文昭麵色沉靜,並無慍色:“為何?”

陳老農沉默了良久,身旁有人暗暗拽他的衣袖示意謹言慎行,他卻一把甩開,心一橫道:“草民說句大不敬的話——這地,它燙手啊!”

他抬起頭,雙眼佈滿了猩紅的血絲。

“草民在黃泥湧的土裡刨了三十年食。三十年前,那地是我爹傳下來的,我以為它是我的命根子。可後來呢?遼餉派下來,一畝地加征二分;剿餉跟上來,又加二分;練餉再疊上去,再加二分。朝廷在加,縣衙在滾,利滾利,捐壓捐。加到最後,草民種一畝地的出產,竟還要倒貼半畝地的口糧進去。”

他的聲音愈發沙啞,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控訴。

“天啟七年,草民實在熬乾了血,隻能把地給扔了,逃到赤柱給漁戶當苦力。後來聽說當今陛下登基,恩準廣東免賦三年,草民這纔敢潛回來。可回來一瞧,地還是那塊地,草民卻再也不敢伸手去摸了。”

他直視著陸文昭,眼底儘是悲涼:

“官爺,您今日在這兒分地、免稅,確是菩薩心腸。可三年期滿之後呢?您這位貴人還在不在此處?陛下還記不記得這偏遠的一隅?萬一換了龍椅,換了官袍,新來的官爺要加稅補缺,草民找誰哭天去?難道要讓草民再把祖宗的地扔掉第二次?”

話至此處,老農的聲音已帶了支離破碎的哭腔。

“草民扔不起了……草民已是五十有三的人了,再扔一次,就隻能進棺材了。”

話音落地,周遭的農民紛紛垂首,有人甚至悄悄向後挪步,唯恐避之不及。

海風拂過,打穀場上一片死寂。

陸文昭沉默了良久,冇有大義凜然的保證,也冇有拍案而起的嗬斥。

他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瞠目結舌的舉動——他神色如常地將那疊地契收了回去。

陳老農愣住了,原本準備迎接的怒火併未降臨,心中反而空落落的。

“官爺,您這是……”

“既然你們心存顧慮,我不強求。”陸文昭語調平穩,“但地,終歸是要有人種的。”

他從那疊地契中拈出一張,平鋪在案,隨即飽蘸濃墨,在上麵重重劃了一道。

“以往的分法叫‘授田’——地歸你們,便是你們的私產,可傳子孫,亦可自由買賣。”

陳老農連連點頭,正是這“私產”二字,成了套在他們脖子上的死結,地是自己的,那逃不脫的課稅便是如影隨形的債。

“如今,咱們換個活法。”

陸文昭將那張塗改過的地契轉了過來,展示在眾人眼前。

“這叫‘永佃’。地,歸朝廷所有,你們名義上是佃戶。但朝廷不收一粒租米,隻征田賦。稅額,前三年全免;三年之後,每畝僅征一成實物,且絕不折銀征收。”

他頓了頓,語氣沉渾有力:

“最要緊的一條——你們若是不想種了,隨時可將地歸還給朝廷。不收賠償,不入牢獄,更不用披枷帶鎖。地還了,你們與這塊土便再無瓜葛,互不相欠。”

陳老農的眼睛驀地瞪大,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。

“意思便是,”

陸文昭一字一頓,擲地有聲,

“這塊地,你們想種便種,不想種便還。種了,九成收成儘歸私囊;不種,地歸官家,你們亦無賦稅壓身。”

“當真……隨時可還?”陳老農的聲音顫得厲害。

“隨時。”

“不賠官家的錢?”

“分毫不取。”

“不枷號示眾?”

“絕不枷號。”

陳老農的手開始如風中殘葉般劇烈抖動。這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極度的震撼——他聽明白了,這地不再是拖累子孫的“債務”,而是一份實打實的“恩賞”。

朝廷擔了所有的風險,卻把收成留給了農戶,這不就是白撿的生計嗎?

但他依然謹慎,活在陰影裡的人,最怕光亮之後的陷阱。

“官爺,”他狠狠嚥了口唾沫,“您說的這些……能立字據嗎?”

“立。”

陸文昭從懷中掏出一疊早已備好的文書,上麵朱印鮮紅,格位分明。

他在空白處疾書幾筆。

“永佃契。白紙黑字寫明瞭:地屬朝廷,爾為佃戶。免租、前三免稅、後期一成實物。隨時退佃,不追不責。蓋的是大明朝廷的官印,一式兩份,你我各執其一。”

他將那張沉甸甸的契紙遞向陳老農。

“你且拿去藏好。將來若有哪個官敢翻臉不認賬,你便拿著這張契紙去告。告到廣州府,告到京師,告到陛下麵前,我陸某人陪你一起去!”

陳老農接過契紙,手抖得像篩糠一般。他翻來覆去地看,雖然目不識丁,但那方鮮紅如血、威嚴莊重的官印,他卻是認得的。

那是朝廷的背書。

他如獲至寶地將紙摺好,貼肉揣進懷裡,隨後猛地伸手,從桌上抓起一塊地契,頭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
走了冇幾步,他又猛然駐足,轉過身來,滿眼希冀地問:“官爺,那……草民若是種了兩年,累了想歇歇,還了地。過兩年又想種了,還能再領嗎?”

“能。”

陸文昭朗聲應道,

“但規矩得立在前頭——地不能荒。你領了地,若連續兩年荒廢,朝廷便收迴轉給旁人。你若不想種了,提前知會,官府收回,絕不罰你。日後若想再種,隻要尚有餘地,定優先撥給你。”

陳老農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好幾圈,心裡那把算盤撥得飛快。

地是朝廷的,反倒成了天大的好事!

不是自己的,便不用擔驚受怕地守著它受窮。

種了便有賺,不種也不虧。

“那……草民能再領一塊不?給我那剛成丁的兒子也領一塊。”

“領!”

“官爺,草民也領一份!”

“給我留一塊肥地!”

打穀場上的氣氛瞬間從冰點沸騰到了頂點。方纔那唯恐避之不及的“毒蛇”,此刻成了眾人爭相搶奪的“金疙瘩”。

但他們搶的並非土地本身,而是那種“種地不再擔驚受怕”的自由。

陸文昭抬手示意眾人安靜:

“不急,人人有份。按人頭計,一人兩畝。但有一條,領了地的,必須加入‘鄉社’。往後修路鋪橋、興修水利,需得出工出力。不出工的,便得納錢;既不出錢也不出力的,地便收回來。”

他麵色肅然,補充道:“還有,此地嚴禁私賣。隻能種,隻能還。若有人敢私下轉賣,官府定當冇收,終身不再授田。”

陳老農連連擺手,笑得見牙不見眼:“不賣不賣!賣地那是敗家子才乾的喪良心事!再說這地本就是朝廷的恩賞,草民哪有臉去賣?”

場間響起了一陣鬨笑,那是漁民們的鬨笑。

他們站在一旁觀望許久,看著這群種地的從“寧死不要”變成了“貪得無厭”,心中既覺荒誕,又隱隱泛起一絲酸澀。

荒誕的是,這些泥腿子剛纔還視地契如蛇蠍,轉眼間卻視若拱璧;

酸澀的是,他們低頭看看懷裡那塊冰涼的泊位牌,心中的那根弦,始終冇能徹底鬆下來。

官爺今日說不要錢,可明日呢?後天呢?待這鐵甲森森的軍隊開拔了,換了一茬官吏,那些規矩是否還會如這張契紙般堅挺?

老何頭將手伸進懷裡,反覆摩挲著那塊木牌。

牌麵上刻著他的名字。

這輩子,他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名字刻在官府的物件上,不是寫在沉重的枷板上,而是刻在象征生計的牌位上。

但他依然在怕。

他怕這不過是一場繁華的春夢。

夢醒時分,破船依舊擱淺在淒冷的沙灘,泊位依舊被豪強把持,而他,依舊是那個在大海上隨波逐流、誰都能踩上一腳的老何頭。

陸文昭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抹揮之不去的陰翳。

他冇有再多費唇舌。

因為他比誰都清楚,在這片被辜負了太久的土地上,信任不是靠慷慨激昂的演說鑄就的,而是靠一天又一天、一年又一年,那些從未爽約的平凡日子,一點一滴過出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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